15
放假前那段時間過得又悶又黏，教室像是個熬粥鍋，連走廊裡都能聞到一股汗和粉筆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賀辛嵐對天氣一向沒什麼耐心，更別說還得在屋裡跟一群人一起焐著做題。他靠在窗邊吹風，風是熱的，但好歹能把皮膚上的汗蒸乾一點。
許願依舊坐得端正，不抬頭，不講話，像塊板磚擱在那兒。他寫題的時候總喜歡用0.5的黑筆，寫字細細密密的，仿佛在繡一張沒人看的圖紙。賀辛嵐偶爾趴著裝睡，也會瞄一眼他卷子，連錯題旁邊都貼著便利貼寫思路總結，看著都煩。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願意看。
班主任這天心情特別好，一來就抱了摞卷子進來，說：“我們班這次期末考出了個大人物啊！”
“許願，全年級第九。”他咧嘴笑著往講台上一靠，聲音都輕快了，“不容易，普通班唯一一個進年級前十的，是我們班的驕傲啊。大家都要向許願同學學習！”
台下一陣竊竊私語。
“重點班乾什麼吃的啊。”
“許願也太牛逼了。”
“許願本來就聰明，就是不愛理人。”
緊接著許願身後突然爆發出一陣突兀的掌聲，賀辛嵐雙手拍得起勁，喊了一聲：“好！”
全班的視線齊刷刷地掃過來，有人竊笑，有人起哄，許願身板依舊挺得筆直，低著頭，沒回頭看他，耳朵卻紅了。
“賀辛嵐，你考幾分？瞎起什麼哄？”班主任皺著眉瞥了他一眼。
賀辛嵐嘴角一咧，開始裝無辜：“老師，不鼓掌不是不尊重榜樣嗎？”
班主任把卷子往講台上重重一拍：“後麵站著去，別影響別人學習積極性。”
“……哦。”他聳了聳肩，站了起來，把書往胳膊下一夾，走出座位時還朝許願做了個鬼臉。
許願瞪了他一眼，小聲說了句：“神經病。”
站著也不礙事，反正他腿長視野更好。賀辛嵐把手撐在後排牆壁上，打量起許願的後腦勺。他坐許願後桌太久了，這人一有點細微的變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許願越認真，頭發就越亂，左耳後麵總會翹出一撮細碎毛發，偏偏他自己摸不到。那幾根頭發刺得賀辛嵐心裡癢癢的。陽光從窗戶灑下來，把他半邊身子曬得發燙。
下課鈴響後，賀辛嵐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回座位上睡覺，突然感覺有人遞了個什麼東西過來。他低頭一看，是瓶水，沒開封。
“給你，”許願盯著地麵，“站著太曬了。”
賀辛嵐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說了聲“謝謝”，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老師罵？”
“我已經考前十了。”許願語氣平淡，“不怕。”
賀辛嵐忽然有點想笑。他發現許願偶爾說話也挺狂的，隻是沒人聽出來。
晚飯前最後一節是物理，賀辛嵐照例沒聽。腦子裡裝不下公式，也記不住推導，筆記隻記了個大概。他靠在桌子上走神，目光粘在許願後背上，盯得久了，連人家書翻了幾次頁都數得出來。
外麵還是熱，下午最後那點風從窗縫吹進來，也是滾燙的。
賀辛嵐心裡一動，跑到學校小賣部裡買了個電動小風扇。粉色的，店裡沒別的顏色，他也懶得挑。
回教室時他把風扇塞進校服口袋裡，一路琢磨要怎麼遞過去比較自然。走到座位上，他故意咳了一聲，然後坐下，開始翻書。許願沒搭理他，正在做數學習題冊，低著頭，筆在紙上停了好幾秒。
賀辛嵐咬咬牙，乾脆直接把風扇丟過去，砸在他桌角：“喏，送你的。”
許願愣了一下，看了眼那玩意兒：“你神經病啊？”
“你不是說你熱得要死嘛。”賀辛嵐隨口道，“教室什麼時候能安空調啊？”
許願皺眉：“這什麼顏色？”
“粉的。”賀辛嵐有點心虛，“就剩這個了。”
許願盯著風扇半天，像是不太敢動，又像是不知道要不要收。旁邊有個同學注意到這動靜，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大聲說：“哎喲賀辛嵐，這你對象啊？還送小風扇？”
賀辛嵐還沒來得及反應，教室後排立刻起了哄——
“哎喲哎喲，小情侶啊？”
“粉色的誒，挑得挺用心啊嵐哥！”
“許願臉紅了！”
“喲，”賀辛嵐大笑，也不惱，乾脆抬手摟上許願的肩膀，歪著頭衝後麵回話：“怎麼，吃醋啊？”
許願還是低著頭，繼續寫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他耳朵卻紅透了，連脖子根都紅了。過了幾秒，他小聲說：“……謝謝你。”
賀辛嵐盯著他耳朵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腦子也發熱。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怎麼這麼難搞。”也太容易臉紅了。賀辛嵐想。
放假的那天是個悶熱的周五，廣播裡一早就在喊返校通知和防溺水安全教育。作業發下去，沒人願意看，大家都在收拾東西。賀辛嵐動作慢，磨磨蹭蹭才拎著書包走到教室門口，看了眼許願的座位。人還沒走，正低頭擦桌子。
“喂。”賀辛嵐喊他，“放假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我不打球。”許願頭也不抬。
“那一起打遊戲？”
“我得學習。”許願把書整整齊齊碼進桌洞。
賀辛嵐挑眉：“天天學，不膩啊？”
許願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他知道許願是那種嘴上說“學習”，其實晚上還是會出現在遊戲裡的人。有時候上線晚，但總會上。開局前那句“打不打”，每個字都像標好了他的位置。不是“你在嗎”，也不是“有空嗎”，就隻是“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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