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2016年的春天來得遲，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從教室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人打寒戰。賀辛嵐趴在課桌上，百無聊賴地用筆戳著許願的後背。
“別戳了。”許願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
賀辛嵐笑嘻嘻地收回筆，轉而從桌洞裡摸出一截菠蘿遞過去：“吃不吃？”
許願側過臉瞥了一眼，皺眉：“學校小賣部的？”
“對啊，剛買的。”
許願猶豫了一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低頭咬了一口。賀辛嵐撐著下巴看他，許願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連嘴角沾了汁水都沒察覺。賀辛嵐想伸手替他擦掉，又覺得太越界，最終隻是用筆帽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角示意。許願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抹，耳尖微微發紅。
許願吃完那塊菠蘿，輕輕咽了下去，又舔了舔嘴唇，才把包裝袋揉成一團，放進垃圾袋。
“你不是說不吃學校小賣部的東西嗎？”賀辛嵐隨口問。
“……今天忘帶水果了。”許願說。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語氣一如既往的淡。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的意圖和需要藏得很深，習慣性地把世界和自己隔出一道牆壁。賀辛嵐看著他低頭收拾書本的動作，手指細瘦，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連動作都規矩得近乎苛刻——不像他，永遠鬆鬆垮垮，作業本卷邊都不在意。
他有時候搞不懂許願在怕什麼，怕暴露出一點真實的情緒？還是怕有人看穿他其實也會心軟，也會難過，也會需要人陪？想到這兒，他低頭剝了顆糖，自己吃了一顆，又扔了一顆到許願桌子上：“等會兒喝點水。”
“嗯。”許願沒抬頭，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顆糖，還是收進了筆袋裡。
中午一到，太陽掛上最高處，布下暖融融的屏障，就也沒那麼冷了。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裡亂哄哄一片，賀辛嵐打了個哈欠，本來想著去操場透口氣，路過樓梯口時，卻瞥見廁所那邊有個人蹲著。
原本沒打算進去，但瓷磚反光映出來的影子越看越眼熟。他停住腳，往門裡看了一眼，才反應過來那是誰。
隔間的門大敞著，露出許願的後背。他蹲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拚命壓著嘔吐的反應。身邊丟著個已經扁了的牛奶盒，帶著濕氣和一股腥酸味。
“許願？”賀辛嵐試探著開口。那人沒應。
賀辛嵐皺了下眉，在他身邊蹲下來。
“你吃壞肚子了？”他輕輕問，語氣比平時溫柔不少。
許願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臉，看上去像是剛從水裡打撈出來，臉色發白，眼神空洞。他原本就白，這下整個人跟紙糊的一樣。
紙糊的許願嘴角還沾著一點嘔吐物的痕跡。他伸出袖子想擦，卻被賀辛嵐喝止：“別動。”賀辛嵐皺著眉，從口袋裡摸了幾張紙巾出來，粗暴卻細心地替他擦乾淨。動作有點笨，也有點慢，仿佛第一次這樣靠近。
“你上午是不是就覺得不舒服了？”他問。
許願看著他，眼神有些失焦，“我不知道……一開始隻是有點反胃。”
“為啥喝牛奶？”賀辛嵐嗓音低了半分，語氣卻開始衝了點，“牛奶跟菠蘿犯衝你不知道嗎？”
“我沒想那麼多。”許願說完這句，整個人又低下頭，捂著胸口劇烈嘔吐。
賀辛嵐站起來，走到他背後，很果斷地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走，去醫務室。”
“……不用，我緩一會兒就好。”
“別他媽嘴硬了，”他盯著許願，“你臉色都成啥樣了。”
許願試圖掙脫他，但實際上根本沒什麼力氣，宛如被水泡過的紙，一碰就軟了，隻好默默跟著賀辛嵐往外走。
樓道裡空蕩蕩的，午休時分，大多數人都回了宿舍。賀辛嵐拉著他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揣在兜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步子卻邁得快。他有點不爽，一方麵是氣許願太傻，另一方麵是氣自己沒早點發現許願臉色不對。
“難受為啥不說？”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許願沒回答，整個人靠著他走，像是打定主意要死撐著。
“以後你要是再吃這些亂七八糟的，別怪我直接給你扔掉。”
“又不是你喂我喝牛奶的。”許願聲音帶著點隱忍的不服氣。
“菠蘿是我給你吃的。”賀辛嵐頓住腳步，回頭看他，“你要是出點事，我算不算間接殺人？”
許願像是終於意識到這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沒說出口。然後低頭又開始乾嘔，整個人搖搖欲墜。賀辛嵐沒再說話，把他胳膊一抄，直接攬到自己肩膀上，背著他往醫務室走。
賀辛嵐不是那種會說好聽話的人，也不擅長處理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但那一刻，他隻覺得許願太輕了，像朵風一吹就要散掉的蒲公英。
少年人的呼吸貼著他的後頸，一陣一陣地送上來，帶著一點胃裡殘留的酸味。賀辛嵐喉頭動了動，不自在地偏開頭，怕許願的呼吸攪動了什麼不該動的東西。
真不講道理。許願對他到底算什麼？一個給他抄作業的前桌？遊戲裡聊幾句話的網友？隻是看他吃東西都能讓自己走神的普通同學？
賀辛嵐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個圈套。那種無形的、透明的、隻為一個人準備的圈套。他平時對所有事都漫不經心，可麵對許願，偏偏就能細膩地感知到他所有情緒的起伏。他強撐、他沉默、他那點可憐兮兮的倔強……全都像鉤子一樣往自己心上掛。
越是靠近醫務室，他心裡反而越沒底。怕許願醒了之後又是那副“我沒事”的臉，怕他說“謝謝”，怕他說“你不用管我”。他不是沒聽過這些話，但從許願嘴裡說出來，就跟被鈍刀子剮似的，把心一層一層割掉，痛得綿長。
“操。”賀辛嵐低聲罵了一句，罵自己那點莫名其妙的心思。
醫務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安靜得有些不像話。他一腳踹開門，校醫正靠著椅子打盹，被這動靜嚇得一個激靈坐起來：“乾什麼的——”
“他食物中毒了，”賀辛嵐冷冷地說，彎下腰，把許願輕手輕腳地放到床上，“吐了一中午。”
校醫還在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走過來，看了一眼許願蒼白的臉，歎了口氣：“現在的小孩都沒常識啊……我看看，叫他醒醒。”
賀辛嵐這才發現許願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又或是難受得暈了過去。他沒動，隻是站在床邊看著。許願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緩慢地睜開眼，顯然還沒完全清醒，視線有些渙散，眼神在天花板上停了兩秒，才轉過來看他。
“我……”他嗓子啞得像是砂紙刮過，“怎麼到醫務室了？”
“你睡傻了？”賀辛嵐語氣硬，眼神卻黏在他臉上舍不得挪開，“許願，你要是真有事，我他媽得被人說一輩子。”
許願沒接話，隻是輕輕閉了下眼，仿佛已經耗儘了全身的力氣。校醫給他量了量體溫，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開了處方讓他掛瓶葡萄糖和鹽水。
針管紮進許願手背時，賀辛嵐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許願卻沒出聲，安靜得不像個生病的人。賀辛嵐坐在床邊，看著那根細小的橡膠管伏在許願裸露的手腕上。
“疼不疼？”他過了一會兒問。
“還好。”許願聲音從嗓子眼兒裡往外蹭。
“喝水。”
許願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去，嘴唇沾了一圈水光。他舔了一下，然後用袖口抹了。
賀辛嵐眼神沒避開，甚至多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早上許願吃那塊菠蘿的時候也舔了嘴唇，隨即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賀辛嵐你真惡心。他在心裡罵自己，耳朵卻開始發燙。
“以後別什麼都不說。”他沉著嗓子，“你要是哪裡不舒服就說，餓了也說，別跟個啞巴一樣。”
許願沒說話，隻聽見牆上的鐘表“噠噠噠”地走。過了一會他抬起頭，有點慢地說：“這麼愛管我，那你能管我一輩子嗎？”賀辛嵐怔住。
操，這他媽什麼問題。他本該笑一聲搪塞過去的，可一張嘴，蹦出來的卻是：“我試試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他知道許願聽見了，因為對方的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賀辛嵐忽然覺得，春天其實已經來了。隻是風還冷著，陽光也還薄，但該發芽的地方，已經悄悄鼓起了尖。
許願掛著點滴睡了過去。
窗簾拉了一半，光透進來，是初春冷淡的顏色，不刺眼，映得人頭發很有光澤。許願的睫毛很長，貼在蒼白的眼瞼上，顯得乖極了，和他清醒時那種冷漠樣子不太一樣。
賀辛嵐一開始坐著，坐了會兒又撐著下巴仔細端詳許願，後來頭有點暈，就乾脆趴了下去。胳膊擱在床邊，半張臉貼著手背，離許願的指尖不過兩厘米。
他盯著那根輸液管，藥液一滴一滴下去，聲音單調又穩定。時間變得很慢。賀辛嵐閉了下眼，沒睡著，腦子裡一直在轉剛才許願說的那句：“那你能管我一輩子嗎？”
是開玩笑的嗎？但是他聽見的時候沒覺得好笑。
他就那樣從午休趴到下午第一節課結束。下課鈴響完沒多久，上課鈴又響，他懶得理。照他一貫的風格來說，這種時候早就順著床沿滑到地上抽煙了，但今天沒那心情，他也說不清為啥。也許是因為許願那張臉睡著之後看起來太安靜，不忍心吵他，也可能是他自己心裡在鬼鬼祟祟地等一句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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