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暑假總是過得比上學的日子格外快些，仿佛放假還是昨天的事情，睜開眼一看日曆已經過了一半。白天長得像一張怎麼撕都撕不完的白紙，伴隨著從早響到晚的蟬鳴，叫得人心裡煩躁。
賀辛嵐窩在床上打遊戲，後背的T恤黏在床頭上，汗濕了一片。沒辦法，家裡的空調年久失修，製冷已經不太好用。遊戲界麵上，“漢堡病”的頭像蹦出來，像是在等他回應。他歎了口氣，隨手點了接受組隊。
耳邊傳來許願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又帶著點小心翼翼：“那個……山風哥，明天能陪我打久一點嗎？”
賀辛嵐隨口應了聲：“怎麼，明天不寫作業啊？”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明天是我生日。”許願頓了頓，“但我爸媽要上班，沒空陪我過……你晚上能陪我多打兩把遊戲嗎？就當陪我過生日了。”
賀辛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壓了一下，有點喘不過氣。
許願明天生日。他從來沒提過，賀辛嵐也是第一次知道。耳機那頭的聲音帶著點試探，像是怕被拒絕。賀辛嵐忽然想起之前許願跟他打遊戲用的理由：“今天我考了班裡第一，獎勵一下自己。”
許願好像一直都挺寂寞的，隻是他不說，也不承認，就連需要人陪也要用打遊戲的名義。
賀辛嵐想，如果許願願意，他可以一直陪他玩下去。現實也好，遊戲也好。
“明天啊，”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裝作為難地說，“可能有事，得看情況。”
“哦。”許願應了一聲，果然沒多問。沒有不高興，也沒有挽留，隻是很快退了組隊，說了句，“我先寫作業，晚上見。”
賀辛嵐咬著耳機線，盯著屏幕裡的小貓頭像發呆。耳機線被他纏得發緊，勒得手指發紅，他才回過神。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翻身下床，抓起錢包和鑰匙出了門。
外麵的天燒得發燙，連傍晚的風都像熱浪撲在臉上。小縣城不大，商業街那幾家蛋糕店賀辛嵐都跑了個遍，最後在一家門頭看上去很高級的店鋪停駐，櫃台裡選了半天，定下一個簡單的六寸草莓奶油蛋糕。店員問他要不要寫祝福語，他想了想，說：“不用，放個生日快樂的插牌就行。”
“好的，明天下午來取。”店員說。
走出店門時，賀辛嵐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思考到時候怎麼把許願喊出來。許願的電話他存了很久，但從來沒打過。
發消息太刻意了。打電話吧。
就說……路過，順便。
第二天賀辛嵐出門前特地換了身沒那麼惹眼的衣服。最基礎的白T恤，黑色長褲，頭發拿發蠟抓了兩下，顯得人精神很多。
手指放在撥號鍵上那一刻，他突然有點猶豫。許願知道是他會是什麼反應？驚訝？生氣？還是直接掛斷？
賀辛嵐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許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點疑惑：“喂？”
“我是賀辛嵐。”賀辛嵐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賀辛嵐？”許願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你怎麼有我電話？”
“班級通訊錄。”賀辛嵐笑了笑，“我在你家樓下。”
“什麼？”
“下來，給你送生日蛋糕。”
許願沒說話，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有點重。賀辛嵐能想象到他現在的表情——皺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線，可能還在心裡罵他神經病。
“不用了。”許願終於開口，“我不過生日。”
“蛋糕都買了，退不了。”賀辛嵐抬頭望了眼許願家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麵，“你要是不下來，我就在這兒等到它酸掉。”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隨你。”許願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賀辛嵐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歎了口氣，拎著蛋糕走到樓下的樹蔭處蹲著。水泥地被曬得發燙，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十分鐘後，樓道裡傳來腳步聲。許願穿著居家短褲和拖鞋走出來，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他站在單元門口四處張望，看到賀辛嵐時愣了一下，隨即皺眉：“你真來了？”
賀辛嵐站起身，拍了拍身後蹭上的灰，把蛋糕遞過去：“生日快樂。”
許願沒接，盯著蛋糕盒子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他：“……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賀辛嵐一頭霧水。
“你知道我爸媽不在家，所以……”許願的聲音越來越小。
賀辛嵐怔了怔，突然反應過來，許願以為自己是來嘲笑他的。
“我沒那麼閒，就是單純想給你過個生日。”賀辛嵐把蛋糕往前遞了遞，“我也不知道你爸媽不在家。”
許願蹙著眉思考，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最終，他伸手接過蛋糕，低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就要走。
“等等。”賀辛嵐叫住他，“不請我上去坐坐？”
許願回頭，眼神警惕：“乾嘛？”
“蛋糕一個人吃多沒意思。”賀辛嵐聳聳肩，“而且我大老遠跑來，連口水都不給喝啊？”
許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樓道門：“……上來吧。”
賀辛嵐提著蛋糕跟著許願上樓。
小區樓道打掃得很乾淨。牆壁雖然有些舊，但被刷過一層米白色的油漆，走道裡透著股洗衣粉曬過太陽的味道，腳步聲在狹長的樓道裡回響，夏天傍晚的熱氣緩緩往上湧著。
許願走在前麵，背影挺得筆直，穿著簡單的T恤和短褲，露在外麵的小腿白得晃眼。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跟賀辛嵐說話，像是單純履行著一個不得已的禮貌動作。
到了家門口，許願掏出鑰匙開門。玄關乾乾淨淨，鞋櫃上擺著幾雙整齊的鞋子，還有一小盆枝葉青翠的綠植。
“進來吧。”他輕輕地說。
賀辛嵐換了鞋，跟著走進去。客廳不大，裝修風格簡潔明亮，米色的窗簾半掩著，玻璃茶幾上疊著幾本教輔書和一台還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酸奶。空調開著，涼氣彌散在空氣裡。整間屋子給人的感覺就像許願本人一樣：克製、有條理，甚至有點過分安靜。
許願把蛋糕放到茶幾上，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回來，遞給賀辛嵐一杯。自己則端著另一杯水，站在茶幾旁，遲疑著要不要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茶幾麵對麵，誰也沒開口，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賀辛嵐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就咱倆，開不開心？”
許願低頭盯著杯子裡的水，耳尖微微發紅，卻沒吭聲。
賀辛嵐見狀，沒再逗他，隻伸手揭開蛋糕盒子的蓋子。蛋糕不大，上麵插著塊簡單的“生日快樂”小牌子，興許是在路上沒注意蹭了一下，草莓和奶油擠作一團，顯得有點滑稽。他還在低頭插蠟燭的工夫，就聽到頭頂上輕飄飄傳來一句：“不用插蠟燭了。”許願聲音很小。
賀辛嵐聞言抬頭：“為什麼？”
“我從小到大許的願望都沒實現過。”許願扯了扯嘴角，“後來就不許願了。”
賀辛嵐沒理他，自顧自地把蠟燭插好，摸出打火機點燃：“那今天換個方式。”
“什麼？”許願抬頭，表情困惑。
“別對著蠟燭許願了。”賀辛嵐看著跳動的火苗，笑了笑，“對著我許，我幫你實現。”
許願愣住了。像是從沒聽過這種話，整個人像小動物一樣微微繃緊。賀辛嵐能看到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神經病。”許願最終隻憋出這三個字，但語氣沒那麼冷了。
賀辛嵐大笑：“快點兒，蠟燭要燒完了。”
許願閉上眼，很快又睜開，吹滅了蠟燭。
“許了什麼？”賀辛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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