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那之後的一個月裡，他們陷入了一種模糊的默契。有時接吻，有時上床，睡醒了就走，賀辛嵐從不多言，許願也沒再試圖追問，仿佛在演一場莫名其妙的默劇，用親密換取台詞，靠眼神生成劇情。
賀辛嵐有時會留宿，許願也習慣了在賀辛嵐的公寓裡醒來。來時帶宵夜，走時換床單，彼此心照不宣地約定，入侵得十分體麵。
許願不確定賀辛嵐算不算喜歡自己。偶爾覺得是，畢竟他每次都輕柔地吻自己；大多數時候又覺得不是，比如他總問“你明天會不會後悔”。
許願沒有後悔，但也確實不太明白了。
他試圖不去想這算什麼關係。一想就容易沉進去，沉進去之後，就容易做夢，夢到高中的事，夢到那些無法回頭的過往。
那時候他還不能理解那種感情算什麼，隻覺得自己總是太在意賀辛嵐的反應，也太容易受他一句話影響。生氣、失落、委屈，全都埋在心底，告訴自己不過是朋友之間的摩擦，不值得斤斤計較。所有的誤解、猜測和不甘被他統統藏起來，忍著、拖著，最後不動聲色地錯過。
原本他以為時間可以衝淡一切，可當賀辛嵐帶著一副無害而熟稔的姿態，再次出現在他生活裡，仿佛什麼都沒變，又仿佛早已置身事外，許願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釋懷。像是早年留下的一根倒刺，起初以為傷口已經愈合，後來才發現，它一直在那裡隱隱作痛。
而這段關係，輕巧得像一場脫軌的遊戲，又沉重得像一場不肯醒的夢。他終於承認自己沒有那麼大度，也沒有辦法再裝傻。
越親密就越模糊，越靠近就越不安。
今天他醒得晚，陽光已經曬得眼皮發燙，他翻了個身睜開眼，身邊空蕩蕩的，床單上還留著一點凹陷的痕跡。許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裹著賀辛嵐的T恤，領口鬆鬆垮垮的，鎖骨處還留著幾道紅痕。他伸手碰了碰，有點疼。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很快停了。他以為賀辛嵐要進來，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腳步聲卻沒有靠近，而是越走越遠，最後是一聲門合上的輕響。
他愣了一下，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賀辛嵐的聲音從門縫那頭隱隱傳來，夾在直播設備輕微的回音裡：“今天上午播一會兒，最近有朋友在我這兒留宿，不能太吵。”
許願腳步頓住，像被釘在原地。朋友？
他的呼吸頓了半拍。賀辛嵐說話的語氣懶洋洋的，帶點慣常的笑意，像是漫不經心地提到某個不相乾的人。許願站在門口沒進去，手機還放在床頭充電，不知道彈幕此時刷了什麼，隻聽到下一秒賀辛嵐又說：“什麼朋友？就普通朋友啊，你們想什麼呢，這麼八卦。”
許願盯著門板，突然覺得胸口發悶。腦海裡突然跳出一個片段——那天他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賀辛嵐在廚房煮麵，轉頭朝他笑著說：“你乾脆周末都搬來住吧。”自己當時說了句“好”，現在想想，原來那也隻是開玩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吻痕，忽然覺得那些親密像是貼在身上的臨時標簽，洗一洗就掉了。他心想，原來睡過這麼多次還隻是朋友啊。
十月的天氣仍然熱得人發昏，汗順著鬢角滑下，從眼睛裡流出來。此刻他隻想儘快逃離這裡，再待一秒都覺得窒息。他轉身回到床邊，抓起自己的衣服胡亂往身上套。穿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方政的電話。
“許願，你今天能來一趟公司嗎？有事想找你談。”
許願愣了下，心一下沉到底：“好。”
掛掉電話，他撿起手機，給賀辛嵐發了條消息：“我先走了，公司有事。”然後就把手機塞進口袋，拉開門走出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留下。
公司氣氛不太對，許願一進門就察覺到周圍的目光，有探究的，有同情的，還有幸災樂禍的。他低著頭快步走向辦公室，推門進去，方政正坐在裡麵等他。
“先回家辦公幾天吧。”
方政這麼說的時候，許願並沒有太驚訝，隻是站在原地沒動。
“你工作日誌我都看了，係統判定是誤觸發的，解封流程也符合規定，這點我能作證。”方政語氣一如既往平和，“但上頭搞你，是特意衝著你們的私人關係來的。”
“私人關係？”
“說你跟山風關係不一般，說你徇私。”
許願笑了一下：“他們還真能編。”
“我知道你沒問題。”方政頓了頓，“但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你倆關係近是事實，免不了被盯上，對方高層裡有人，咬死了說你給山風開後門。我勸你先回去緩幾天，別落把柄。”
許願看著地麵，一言不發。
“我是怕你把自己搭進去。”方政歎氣，“你年輕，太直也太單純，別人拿你當靶子你都沒察覺。我不是讓你忍氣吞聲，我是告訴你，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事。”
許願點點頭：“我明白。”
“真要憋得難受，就把這模型改得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好。”許願輕聲說，“謝謝方哥。”
“謝什麼謝，在家乾活別偷懶就行。”
他走出辦公室，陽光照得人臉發燙。風吹過桂花樹，香氣濃鬱，但他卻覺得嗆得有點喘不過氣。
晚上，許願坐在電腦前開組會，同事討論得熱火朝天，但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眼睛盯著PPT，心思卻早就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手機上彈出老張的消息：“小許，你那邊怎麼樣？上邊沒為難你吧？”
許願打字回複：“沒事，就是組長讓我居家辦公幾天。”
老張很快又回：“別往心裡去，清者自清。”
他正準備回複，一陣鑰匙轉動聲響起，門被打開，背後一熱，有人輕巧地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氣息噴在耳畔：“在開會？”
許願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就看見賀辛嵐拎著一袋宵夜，正笑眯眯看他。
“……你怎麼進來的？”他壓低聲音。
“用鑰匙啊。”賀辛嵐手指繞著鑰匙圈晃了一下，“你給我的那把，忘了？”
許願這才想起來，上次賀辛嵐來他家，他確實給過對方一把備用鑰匙。
耳機裡同事還在講項目安排，下一秒，微信彈出老張的提醒：“小許，你忘記關麥了。”
許願心裡咯噔一下，臉騰地熱起來，手忙腳亂地關麥，一把扯下耳機，轉頭瞪著賀辛嵐：“你腦子有病是不是？”
賀辛嵐挑眉：“怎麼了？”
“我在開會……”許願臉色難看，“組裡的人都聽見了……”
賀辛嵐愣了一下，笑了：“聽見就聽見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都知道咱倆是朋友嗎？朋友住一塊兒也挺正常的吧。”又是朋友。
許願突然覺得很悲哀，盯著他，很久沒動：“你是一直都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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