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許願的狀態一直很不對勁。
工作沒出錯，開會也沒遲到，話一如既往的少，鏡片後的眼睛總是波瀾不驚的，沒什麼表情起伏，教科書似的清清楚楚標注著“理性”兩個字。
但公司裡的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許工程師的魂不知飄哪兒去了。
最明顯的一次是在周會上，運營部那邊為一個優化方案起了爭執，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烈，許願一直沒說話，手指轉著筆，直到周莉喊他：“許工，你怎麼看？”
他抬頭，慢半拍道：“……啊？”
筆啪嗒一聲落到桌麵上，表情仿佛剛從很遠的地方回神。沉默了一會，他才說：“可以先按你們的方案試試，我回頭再補一版規則，沒關係的。”
大家麵麵相覷，誰也沒說什麼，但氣氛輕微地冷了一下。許願垂下眼，沒再發言，重新打開測試頁，一行一行改邏輯。
會議結束後賀辛嵐發來消息，說語音聯動的第二批錄音樣本錄好了，讓他幫忙確認一下有沒有錯誤。
“隨便檢查一下，不急。”賀辛嵐說。
他總是這麼說，“不急”、“你有空就行”、“如果太忙就當我沒說”，文字很溫和，但聲音一貫的輕佻，許願聽不出真假。他反複播了好幾遍那條語音，指尖滑開，回了個“發文件給我”。
對方秒回了文件，附帶一句：“明天順路，晚飯請你。”
“在哪？”
“你公司樓下隨便一家，你挑。”
許願看到那句話，雖然沒什麼食欲，但還是回了“好”。
那樣本文件說是確認錯誤，實際沒什麼技術含量，隻是對照稿件確認有沒有讀錯，幾乎不需要他來審。
他卻聽了三遍，最後還是忍不住發消息問：“你什麼時候錄的？”
賀辛嵐回得很快：“今天下午。”
“你聲音啞了。”
“感冒了。”
“吃藥了嗎？”
“吃了。”
許願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沒再回。
他有點後悔發消息過去，這樣問話聽起來太像關心了，甚至有點暴露自己的心思。他應該繼續裝作隻是配合工作，可他做不到，每次看到賀辛嵐發消息，他手指總是比大腦先動。
他們在公司旁邊一家日式料理碰頭。
那頓飯吃得挺安靜的，兩個人都沒怎麼講話，店小人少，燈是昏黃的暖色，桌上擺著壽司醋和木勺，店裡的背景音樂是無歌詞的純音樂。許願吃得慢，夾菜時不小心掉了一塊在桌布上，他擦了一下，又悄悄看了一眼賀辛嵐。
對方沒動筷，隻是撐著臉看他：“你最近狀態不太好？”
“工作有點多。”許願說。
“工作太多也不至於不吃飯吧。”
許願微怔：“你怎麼知道？”
“你瘦了啊，下巴都尖了。”
“你看得這麼仔細。”
“當然啦，你是特別的人嘛。”賀辛嵐笑了，語氣帶著調侃意味。
許願沒接話，隻是低頭端起杯子，水剛入口，賀辛嵐又說：“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因為我嗎？”賀辛嵐追問，“不想跟我和好？”
“沒必要這樣說。”許願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不是因為這個。”
賀辛嵐笑了笑，沒再言語。他把筷子擺正，杯子推近了一點，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繼續話題。
飯菜上得很慢，時間被稀釋成了一點點的沙漏空隙。許願勉強扒了幾口米飯，胃像被什麼東西墜著，喉頭又卡著一團難以下咽的沉重。他抬眼看對麵的人，賀辛嵐夾菜時腕骨支棱起來，喝湯時眼睫輕顫著，一點也不像心裡有事的樣子。
他突然想問賀辛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可他問不出口，這個人永遠可以用一句玩笑把所有正經話打斷，用“我是隨口說說”擋住所有答案。
兩個人沉默地吃完了飯，賀辛嵐沉默地結了賬，看到外麵下雨，又沉默地撐起一把傘。
許願看著他撐傘的動作和手腕用力的弧度，忽然有點頭疼。他想說你別這樣，想說你要是對我沒意思，就別靠那麼近。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問了句：“你今天不直播？”
“今天不想播。”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賀辛嵐頓了一下，眼睛掃了下他領口，“你領子歪了。”
許願低頭去看，果然有點歪。他拽了拽，沒拉正。
賀辛嵐伸出手幫他扯了一下，動作很輕，指尖蹭到他脖子後麵，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怎麼現在這麼容易躲，”賀辛嵐說，“以前不是這樣。”
“你以前也不這樣，”許願看著他，“你以前天天狗皮膏藥一樣黏著我。”
賀辛嵐低頭笑了一下：“那時候不懂事。”
許願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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