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回去後又把那張便簽重新拿出來看了一眼，紙張邊角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他在床邊坐了很久，手指撚著那幾道折痕，腦子裡賀辛嵐說的那句話還在不停回放。
有些話像石子，砸到水麵上激起一片漣漪，而許願覺得賀辛嵐的話更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鈍釘子，輕輕貼在皮膚上，每回想起就慢慢往裡鑽，直到無意識地滲出血液，才茫然發現已經錯過了打破傷風疫苗的最佳時機。
他這幾天沒再跟賀辛嵐聯係。不是生氣，也不是在躲，甚至連小情緒都談不上，隻是單純覺得說什麼都容易露餡。他的感情太明顯了，賀辛嵐那麼敏銳的人，一旦盯著他看幾秒，許願就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大街上示眾。
他有點不想被賀辛嵐看穿。
工作照常做，飯也按時吃，地鐵來回倒，每天都像昨天的翻版。他沒特意刷賀辛嵐的直播，但偶爾會有直播平台的推送彈出來，頭像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個小圖標，他猶豫一秒，再劃掉，不讓它在眼前晃。
手機相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張截圖，是那天賀辛嵐約他見麵的那頁聊天記錄。他想刪，又舍不得，最後隻是把它移到了一個新建的隱藏相冊裡。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是你自己要當朋友的嗎？
可許願沒想好要當到什麼程度，也沒想好這個所謂的“朋友”關係要怎麼維持。
有時候他也想過，哪怕賀辛嵐什麼都不說，隻要肯站在原地別動，或者再伸個手，他可能就忍不住了，到時候賀辛嵐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厭惡？驚訝？還是欣喜？他不敢再想。
但偏偏最近總夢到高中的時候，窗台、角落的陽光，還有夏天午休時耳邊永遠吵不完的蟬。他夢見賀辛嵐背他去醫務室，陪他掛吊瓶，下一秒就轉場到教室，賀辛嵐坐在他身後，用筆戳他後背，說“物理作業借我抄一下”。他沒回頭，隻是翻了個白眼遞過去。
夢醒的時候許願突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坐在黑暗裡，許久都沒能眨一下眼。
第二天下午的例會開得比往常久，會議室空調溫度有點低，許願按翻頁筆才發現手指已經凍得發僵。投影布在白牆上晃著光，PPT跳了幾頁，他的名字被標在角落，字號很小。
產品那邊的人態度不太好，說到一半突然打斷他，說他這次的模型邏輯“太繞”“不好看懂”，又說“你這個係統從年初就說要優化了，到現在還是不完善”。
後排有翻紙的聲音，窸窸窣窣地摻在空調的風裡，有種不確定的輕微羞恥感。許願沒回答，他筆記本開著，彩色的光反射在鏡片上。他已經說過一次了，在上次會議裡，細致到每個判定節點都畫了流程圖，但沒人在意那些。
這次他隻是簡單解釋了模型的反饋精度，說修複上線前還需要補充一批模擬樣本。
產品經理王濤皺著眉：“你是想說上線排期要延後？”
許願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是點了點頭：“建議謹慎推進。”
“許工程師，”對方語氣終於冷下來，“現實裡沒那麼多緩衝，不是每個用戶都等得起你們這套模型——阿旦那件事才過去多久？”
許願調整了下說辭：“因為這次我們替換了判定主節點的特征字段，如果按現在的版本上線，會造成誤封率短時間回彈，對部分高分段用戶來說，體驗反而更差。”
王濤哼了一聲，表情算不上友善：“所以我們要因為幾個特定段位的玩家，犧牲一整個用戶池的體驗？”
許願本來想說普通玩家也根本沒機會被誤封，隻是嘴唇張開，組織好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運營部的周莉接話：“也不是挑你的錯啦許工，隻是阿旦那個熱搜過去沒多久，用戶對我們的處罰係統有懷疑和不滿，模型跑得再漂亮，結果慢了也沒用呀。”
她聲音溫和，又笑眯眯的，可耳朵裡飄進的那句“不要太理想主義”，還是讓許願覺得無比煩躁。他沉默地把PPT切回桌麵，關掉麥，重新坐回座位，打開需求文檔開始修訂。
文檔翻來覆去地讀了好幾遍，他刪了兩個晦澀的術語，把一個長句拆成兩句，又在文件裡刪掉了“優化建議”那一段，把“上線時間待定”改成了“預計上線在下次版本更新”。手指機械地一行行敲，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還在繼續工作。
會議散了許願還愣在原地沒動，直到同事拍了拍他：“樓下吃飯去？”
他搖了搖頭：“你們去吧，我沒啥胃口。”
手機很適時地開始解圍，鈴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許願朝同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有事，讓他們先走。低頭瞥了一眼，是賀辛嵐的視頻請求。
屏幕上的接聽鍵在跳，一閃一閃，跳在許願的心臟上。
許願鬼使神差地點了接通。畫麵一轉，賀辛嵐出現在屏幕上，他的臉湊得有點近，頭發散亂，T恤領口鬆垮垮的，眼睛裡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朦朧。
“你是不是挨罵了？”賀辛嵐說。
許願覺得賀辛嵐似乎有某種超能力，無論高中還是現在，總能很敏銳地發現他的變化，仿佛提前翻過他的人生劇本。許願一邊胡思亂想著，眼神一邊不自覺地往賀辛嵐鎖骨上瞟，抬眼突然發現賀辛嵐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隻好不自在地轉移話題：“你現在還在播嗎？”
賀辛嵐抿了一下嘴，說：“休息。”
那之後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了一會，很快就掛了視頻。
許願盯著黑掉的屏幕發呆，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七點。他突然不想再努力工作，起碼今天是這樣，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迅速回到工位收拾了一下東西，轉頭望見窗外天灰得厲害，像是要下雨，又從抽屜裡摸了把折疊傘。用手機叫了車，定位地址是上周賀辛嵐給他發快遞時留下的，他沒改，就那麼點了一下確認。
車上放著一首叫《南方》的歌，主唱的聲音很清亮，但有些疲憊。窗外燈一盞盞掠過，雨點砸在玻璃上，黏膩且潮濕。許願倚著車窗開始思考，如果當年自己沒跟賀辛嵐鬨別扭，兩個人會一起去到南方讀書，如果運氣好的話，賀辛嵐也喜歡他，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個七年。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這些已成回憶，每天都有新的問題，不知何時又會再憶起。”
主唱還在憂傷地唱著，許願卻已經不再繼續想，反正說到底都不過隻是“如果”，世上哪裡有那麼多“如果”讓人後悔呢？
到那棟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能看見大廳有外賣騎手在等電梯。許願已經等不及見到賀辛嵐，打傘都嫌麻煩，頂著大雨快步跑進去，按門鈴的時候，發梢還滴著水。
門開了，賀辛嵐還是穿著那件跟他視頻時的T恤，屋裡米白色的燈光從他身後溢出來。
“怎麼來了？”他問，表情有點驚訝。
許願說：“下班了，剛好路過。”
賀辛嵐看著他笑了一下：“這地方離你公司好幾公裡呢。”
許願沒說話，低頭換了鞋走進去。賀辛嵐家裡很乾淨，東西不多，桌子上擺著外賣袋和沒喝完的冰美式，許願覺得他剛吃過飯，但也沒問，隻是在沙發邊坐下，雙手交扣，盯著地板發呆。
賀辛嵐把門關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又從浴室裡拿了條乾淨的毛巾，一起遞給他。
許願沒接，隻說：“我一會就走。”
賀辛嵐沒有挽留，隻是過了一會，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站在他身側，說了一句：“你很討厭現在的工作嗎？”
許願轉過身，沒太大反應：“不算討厭。”
“但你看起來不怎麼快樂。”
“賀辛嵐，工作本來就不是為了快樂……我不討厭你就行了。”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賀辛嵐站著不動，靠在牆邊看他，眼神很複雜，看得許願有點慌。許願不敢跟他對視，隻能咽了下口水，轉開視線。
“你高一的時候也這樣。”賀辛嵐忽然說，“總是皺著眉，別人跟你說什麼都不理。”
“那時候我以為你討厭我。”
許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屋裡很安靜，窗外雨還沒停，有風吹過陽台，帶動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兩個人仿佛被某種膠水粘住，誰都沒再挪步。
許願最終在賀辛嵐家過了一夜。
雨後的夜晚溫度低，他沒換衣服，身上還有點潮氣，被風一吹不免打了幾個噴嚏，賀辛嵐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皺著眉趕他去洗熱水澡，說“那你就在這兒睡吧”，他也就半推半就地留下了，但執意要睡沙發。
沙發不寬，但他瘦，勉強能躺下，睡衣是賀辛嵐從臥室拿出來的，領口邊緣還有一截沒扯乾淨的標簽，紮得他後頸發癢。淩晨三點他醒了一次，坐起來喝了點水，又重新倒下，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真正睡過去，夢裡沒有內容，白茫茫一片，隻有斷斷續續模糊的嗡鳴，又或者是壓抑著情緒的耳鳴，怎麼也聽不清楚。
他醒得不算早，屋子裡沒人，廚房有水壺燒水的聲音。坐起來的時候有點暈，可能因為昨晚沒吃飯，也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在別人家留宿，身體對這件事本能地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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