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醒來時，陽光已經爬上窗沿，落在半掩的窗簾上。他反應了一會兒，才從昨晚殘留的意識裡撈出記憶來。昨晚賀辛嵐留宿，或者說是被他強行留宿，對方沒拒絕，反倒是自己被他的靠近順勢推入一個模糊又不可追問的邊界裡。而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空調開了一夜，嘴唇還有些發乾。他坐起來，摸到床邊的手機，掀開被子，腳落在地板上，房間裡很安靜，窗戶外頭有人遛狗，鈴鐺聲清脆，遠處還有小孩在喊叫。他走去客廳，茶幾上堆著個塑料袋，還有張便簽壓在下麵，寫字的筆跡潦草隨意：“直播排期不能改，過兩天再來找你玩。”
許願放下便簽打開塑料袋，熱豆漿，溫包子，連辣椒油都裝好了，健康得不像賀辛嵐能準備出來的東西。許願咬了一口包子，發覺是他喜歡的梅乾菜肉餡，心頭不免柔軟了幾分。
早高峰的地鐵裡人很多，許願靠在角落，看著手機屏幕發呆。微信裡沒有新消息，賀辛嵐沒再說什麼，像今早的事隻是順手做的，不值得再提。真冷淡。他這麼想著，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便簽，小心翼翼折好收進了錢包裡。
路上沒出什麼意外情況，但他還是踩點到了公司。剛打完卡進電梯，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組內通知：“組會10:15，會議室B202。”
他皺了皺眉頭，心裡開始估算起今天的工作量。
風控組的例會通常沒什麼新內容，大家都是工程崗，沒太多話講。氣氛和平時一樣，乾巴巴的，一排人盯著大屏幕上的數據圖。項目彙報過後，組長方政說這個月要再調整異常行為檢測標準，讓他們提前預警幾種數據可能波動大的情況。
散會後，方政叫住他：“小許，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陸續走光，方政才把門掩上，拉了張椅子坐下，“我問你個事，網上有人說，山風之前的封禁記錄有問題，我記得是你手動解封的？”方政看他一眼，語氣平靜，“這話我沒信，就是想問清楚。”
許願沒有立刻回答。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調出後台日誌，迅速找到了那次操作記錄：“這是我處理的工單，解封流程是按照二審複核走的，流程裡每一步都有日誌和截圖，判定結果是係統誤封。”
“我知道你不會亂來。”方政點頭，“但上頭有人在問我，我得把話說清楚。網上風聲太亂，咱們要做的，就是拿出乾淨的記錄來堵他們嘴。”
許願“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那你跟山風私下認識嗎？”
他猶豫了一下，回答：“不太熟。”
“……這樣啊。”方政似乎是鬆了口氣，“也不怕你笑，自從我結婚之後，已經很久不看遊戲主播了，但阿旦那個事你知道吧？”
許願說：“知道。”
“那人我聽說背後有點關係，山風和他之前好像鬨過矛盾，這兩天他粉絲在微博上吵，說我們新係統針對人，給山風開後門……你明白我的意思。”許願點點頭。
“你那邊要是有操作記錄，就整理一份留底。係統上線前測試數據我記得你也備份了，整理一下，一起放到部門盤上。”
“好的方哥。”
“辛苦了小許。”方政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點，“我信你，你是我帶出來的，真有問題也不該讓你一個人扛，你就照著流程走就行。”
“嗯。”
“還有一件事。”他頓了下，“你多留個心眼，有些主播不好惹，輿論一搞你說不清楚。”
“好。”
出了會議室，許願慢慢走回工位，心裡有些鈍鈍的沉。他本來是防著意外，才在每一次手動操作後都補了幾份說明記錄，現在倒像是早知今日。
路過工位區時，隔壁組有人在聊天，音量沒壓住：“真的假的？山風來了咱們公司？又有新商務？”
“剛看到人了，在四樓會議室，好像不是商務，是澄清什麼誤封的事，不光帶了助理，還帶了法務。”
許願腳步頓了半拍。助理、法務……這麼大陣仗，他眼皮跳了一下，腦子裡莫名浮現出早上那句“過兩天再來找你玩”。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賀辛嵐發的微信。信息是十分鐘前發的：“晚上七點能下班嗎？今天直播請假了，你公司樓下的麥當勞見？”
許願怔怔地看著這行字，沒回。手機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掌心出汗了，他才塞回兜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繼續處理日誌，但注意力始終沒辦法集中。
他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事從阿旦發微博開始發酵，最初他是冷眼看著的，哪怕有人質疑係統也不太怕，畢竟後台數據一清二楚，審核流程也有完整日誌，最多是客服那邊要辛苦幾天，多應付些口水。
但後來節奏變了，開始有人揪著山風的賬號說事，說係統不公平，對某些賬號寬鬆，對某些賬號苛刻，甚至開始質疑背後有人工乾預。他不知道誰是源頭，也不清楚這些話是無意還是有意，但那一瞬間，他有一點動搖。
因為他和山風之間，確實有過一層關係。
雖然表麵看不出來，後台也無跡可循，可這種事，隻要被人咬住了，解釋就是遮掩。
他沒想到賀辛嵐會因為這件事來公司。
許願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最終還是抬起手點開微信對話框，回了一句：“好。”
麥當勞靠近寫字樓西門，人不多。許願到的時候賀辛嵐已經點好餐，在靠窗的位置坐著，手邊放著兩杯可樂、一份薯條和兩份套餐。看見他下來，賀辛嵐朝他揚了下下巴：“你怎麼這麼慢。”
許願坐下：“你怎麼會來？”
“什麼怎麼會來？”
“你不是說直播走不開。”
“我說過兩天再來找你玩，又沒說今天不來。”賀辛嵐咬了一口漢堡，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許願盯著他看了幾秒：“……我問你來我們公司乾什麼。”
“你們係統不是被噴了嗎？”賀辛嵐舔舔指尖的醬，“我來看熱鬨的。”許願沒說話。
接著對方笑著靠過來，聲音壓低了：“也順便來看看你。”他說得不痛不癢，像是自然而然從喉嚨裡順出來的一句。許願聽了沒回應，隻默默把麵前的漢堡包裝紙撕開。
桌上靜了一會兒，賀辛嵐又說：“今天有人跟我說，阿旦要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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