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許願選定的餐廳在東三環邊上，不算非常高端，但裝修雅致，飯菜看起來也有食欲。預約的是六點半，現在是六點二十。許願站在門外沒進，玻璃門映出他僵直的站姿，Polo衫扣到最上的扣子，顯得有些呆板，看起來像還沒完全走出工位。
“有預約嗎先生？”服務員推門出來倒垃圾，衝他笑了笑，“可以進來等，有空位。”
“好。”許願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下意識掃向街角。
一輛出租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賀辛嵐從裡麵鑽了出來，手裡拎著個白色紙袋。他穿得很隨意，白T恤、黑色工裝褲，頭發似乎剛洗過，被風一吹就翹起來了點，在夕陽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
“等很久了？”賀辛嵐走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有一點細小的紋路。那雙眼睛許願很熟悉，總是裝滿類似於希冀的情緒。
“剛到。”許願說。
“看到有家甜品店排了老長的隊，我尋思肯定好吃，就買了點。”賀辛嵐舉了舉袋子，“試試？”
許願沒回應，隻往裡走了半步，玻璃門感應到人自動避開。
餐廳冷氣開得足，許願落座時打了個寒戰。菜單擺在桌上，他翻了兩頁，眼神總忍不住往對麵飄。賀辛嵐沒看他，正在低頭玩手機，手指骨節分明，鼻梁的線條比直播鏡頭裡更鋒利些，整個人顯得安靜又鬆弛。
“你那個微博的事，解決了嗎？”許願一開口，嗓子乾得厲害。
“壓下去了，團隊把熱搜撤了。”賀辛嵐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場別人的八卦，“反正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頓了頓，抬頭看許願，“你那邊呢，估計受的影響不小吧？”
“係統加了人工複核，熱搜的事能拖多久是多久。”許願說。
服務員過來點單，賀辛嵐點了兩人份的固定套餐，沒問他意見。菜上來時許願才發現，是自己喜歡的口味。不是最貴的，也不是網上最推薦的那種，就是他習慣吃、不會出錯的組合。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已經跳到了高中的班主任。“老班去年退休了。”賀辛嵐說。
許願愣了一下：“他居然能撐到退休？我以為他早晚會被學生氣出腦溢血。”
“罵我抄你作業那會兒，不也罵得可起勁兒。”
“越罵你越抄。”
賀辛嵐咧嘴一笑，模仿班主任的口吻：“賀辛嵐！你又抄許願作業！”
許願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熟稔，急忙喝了口水掩飾。
飯桌上的話題始終圍著邊邊角角轉，從誰誰高考沒考上，到現在上班通勤多久，避著感情，也避著那幾年說不出口的事，誰都沒去碰中間那層紙。許願發現自己其實很擅長這種談話方式。每一句都像繞過一道暗礁，溫吞不刺人，對方如果也默契，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街邊店鋪亮起燈，夏夜的風裹著熱氣撲麵而來。他們並排走著，不急不緩，偶爾會錯身讓開路人，仿佛剛從一場過期的考試裡解脫，走在返家的路上。
過了一個紅綠燈，賀辛嵐忽然開口：“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許願沒立刻答。他停下來，看著路邊麥當勞的燈牌，眼睛被那一抹明黃刺得發燙。那個M型的標誌像某種遙遠的提醒，讓他一下想起了很多東西——高中的教室、暑假裡打遊戲的夜晚、還有那個總說“我帶你飛”的少年。
“……還行。”他含糊地說，“挺好的。”
賀辛嵐“嗯”了一聲，似乎是在等他繼續，卻也沒催。
許願沉默了幾秒，問：“你呢？我大學那會兒給你寄過明信片，你收到了嗎？”他儘量把語氣說得平常，就像隨口提起一件過時的舊事。
賀辛嵐沒正麵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高考完跟家裡鬨得挺僵的，搬出來很久了，後來一直沒回去。”
“哦。”許願輕輕應了一聲，不再多問。那張沒有署名的明信片終於變成了扔進河流的漂流瓶，遊蕩遊蕩，漂向不知所蹤的某個未來。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腳步像被什麼黏住一樣，踩在夏天濕軟的夜色裡。路燈拉長影子，映在地麵上，兩人的身形時遠時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
回到許願的住處已經將近十點。
賀辛嵐送完他轉身就要走，許願在玄關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今晚別回去了吧？”
賀辛嵐回頭看他，表情一時沒反應過來。
“……太晚了。”許願垂著眼睛，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家近，住一晚方便。”他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不容推拒的理所當然。像是在為某個突兀的念頭找借口，也像是怕對方拒絕才先斬後奏。
賀辛嵐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換鞋進門。
許願轉身把鞋櫃最上層那雙備用拖鞋拿下來，擺在他麵前，動作有點倉促。
“將就穿。”他說。
房間不大，布局一目了然。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沙發上攤著件換下的Polo衫，還有電腦桌邊堆著沒收拾完的外賣袋。許願手忙腳亂地收拾沙發上散落的衣服和地上的垃圾：“有點亂，最近加班多。”
“比我想象中乾淨。”賀辛嵐四處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陽台的綠植上，“你這盆還活著？”
“換過好幾盆了。”許願輕聲說，“我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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