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裂琺琅彩碗
次日一早,季青就來到了項飛指名的首都文化藝術公司。見這文化公司就開在市博物館旁邊,季青心中安定不少。對傳聞中那位李廳長的兒子李方寸也信任了一些。
然而等他真正見到李方寸本人時,季青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李方寸也就二十四五歲,一張嘴就是嘁哩喀喳、連珠炮兒似的京片子。不光舉手投足間散發著痞氣,整個人往那一站就是個大寫的流裡流氣。
“嗬,季公子還真是一表人才啊!之前項哥跟我說我還不信呢!”李方寸摸了三個兜找出張名片遞給季青道,“這長相,不去當演員真可惜了。”
“……嗬嗬。”季青接過李方寸的名片,見對方年紀與自己相當,卻已是這家裝修豪華的文化公司的老板,不免又一次惋惜起自己在千江集團浪費的時間。再想到自己要在這流氓手下討生活,頓時心中酸澀自卑得不行。
李方寸得知季青是項飛的發小兒,非常熱情地帶季青參觀公司內的古董珍藏。什麼民國的盒子,明朝的碗……讓人目不暇接。
季青不懂這些東西,隻一邊小心仔細地看,一邊跟著‘嗯、嗯’地點頭。
李方寸見他這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得更起勁兒了。
二人在儲藏室轉了近兩小時。臨走時,季青忽然瞄見架子角落裡有一隻碗。
那碗是瓷的,花紋漂亮極了,正毫無保護措施地被丟在架子角落裡吃灰。見狀,他忍不住提醒李方寸道:“那個碗就這麼放著沒事嗎?蠻好看的。”
李方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彎腰直接用手將碗拿起來道:“這個呀……清朝的琺琅彩碗。唉,你要喜歡我直接送你。我給你找個盒。”
說完,李方寸直接把碗往季青手裡一放,自己去拿包裝盒。
“?”季青受寵若驚地接住瓷碗。他仔細看了看,卻沒發現碗上有一丁點破損,忙道,“這太貴重了吧?”
“可不!丫坑了我一千塊呢。”
“假的?”
“真的!”李方寸拿著盒子回到季青身邊道,“把它翻過來,我給你看看它的底兒。”
說著,李方寸拿出隨身的小手電,給季青照亮瓷碗的碗底道:“看見沒,那有道紋兒——”
“這……不算大毛病吧?”季青眯眼看了許久,才終於瞧見碗底緣上有一道細小的紋。
李方寸收回手電,讓季青把碗放進包裝盒裡解釋道:“這叫暗裂,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傷。要是長在玉器裡,那確實不算大毛病。但要長在瓷器上,一震一抖都有可能裂開,根本沒法運輸。就算你不碰它,時間久了它也會自己裂。所以好看也沒用,它現在一文不值!”
“…………”季青垂眸,默默盯著盒中的琺琅碗。
中午,李方寸請季青去吃飯,直言自己現在的工作重心就是運作上午帶季青看的珍品古董。也因此,工藝品那邊的生意有些顧不上了。他請季青做自己的經銷商,專門麵對中低端市場,從他這低價拿貨,再拿去琉璃廠那邊的店高價賣掉。
吃完飯,李方寸馬不停蹄地帶季青去了琉璃廠。
這一上午,季青看到的無不是裝修豪華的文化公司,價值連城的精美古董,以及京城裡最高規格的大飯店。這是他離開體製後,第一次對某個行業心生向往。
然而,當季青坐著李方寸的進口轎車,來到琉璃廠那條開滿個人商鋪、路兩邊到處停著破舊自行車的街道時,季青有種後腦被人敲了一悶棍的感覺。
隔著車窗,他看到在地攤邊為了一塊錢討價還價的人。
情感上,他有點接受不了。自己才離開千江不久,就要淪落至此嗎?
李方寸看出季青的排斥,將季青帶進店鋪又是一頓上課。從琉璃廠的曆史到傳統文化、從官窯琉璃瓦到科舉考試……忽悠了一個多點,終於驅散了季青眼中的驚慌。二人詳談過店鋪的運營後,季青勉強答應先試試。
那之後,季青受雇於李方寸,當起了琉璃廠分店的經銷商。一開始,他不敢從李方寸那拿太多貨,一樣隻拿個兩三件,就絕不多要了。
令他意外的是,這條老街雖貌不驚人,卻有著驚人的購買力。季青的貨無論大件還是小件,總會在三天內銷售一空,季青隻得再去進貨。雖然忙累了些,但誰會嫌錢少呢?
不到一個月,季青就掙到了驚人的八萬塊。
在那個年代,普通人每月也就掙個一百元,即便季青在千江集團當副總的時候,一個月也才一千塊出頭。八萬元的月收入對他而言算天文數字了。
至此,季青終於放下心來,和李方寸簽下了店鋪的轉讓合同。
因為李方寸提供的貨物質量上乘,季青店鋪的銷量相當不錯,可謂是日進鬥金。為此,季青還特意打電話向項飛道謝。
多次交易後,季青結識了越來越多的收藏家和買手,也終於徹底信任了李方寸。在得知許多老主顧都有意收藏珍品後,季青咬牙從李方寸那一次性拿了九十五萬元的貨。
也是這次,差點讓他賠得傾家蕩產。
李方寸提供給季青的貨物主要有三類:工藝品,老玉器,字畫。
從前,李方寸給他拿的貨都是精挑細選的。紅木類,無不是頂級的紫檀,甚至還有價值連城的海南黃花梨。礦石類,則供應品質上乘的純天然玉石與水晶。至於那些老玉器和字畫,更是李方寸精心挑選的老寶貝。
可季青耗資九十五萬拿的這批貨,全是偽劣品。
紅木類是廉價的雞翅木偽裝成的紫檀和黃花梨。礦石類是玻璃鋼和人造樹脂假冒的玉石和水晶。至於老玉器和字畫,則是低檔玉石仿古雕刻後、再用化學做舊的假貨和仿作。季青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這些破爛擺上了貨架。
從那天起,怪事就來了。
幾天前還門庭若市的店鋪,忽然生意冷清。一天,兩天,三天……每天隻有一兩個閒逛的人登門,在店內轉悠一圈後便悠然離開。
直到第五天,終於有季青熟悉的收藏家上門了。季青鬆了口氣,忙將新來的珍品推薦給對方。可那收藏家看了又看,最後語出驚人道:“怎麼全是假的?”
季青大驚,請那人挨個解釋了一遍後,當即打電話質問李方寸。
李方寸在電話裡表示他的貨絕對保真,可放下電話後人就銷聲匿跡了。季青見打不通電話,便到李方寸的公司去討說法。人沒見到不說,他自己還差點被保安給打了。
季青就算是個傻子,也明白自己這是被項飛和李方寸下套給騙了,先前那些豪爽的客人全都是托。他試著報警,可做完筆錄後,這事就再沒有下文了。
最後,季青僅留下了那些雞翅木便宜賣。剩下的假貨,全部當做玩具和裝飾品賤賣了。
他掏空家底投入的九十五萬,僅能回本七萬左右。
那些天的日日夜夜裡,季青很想像父親那樣從樓上一躍而下。
但他做不到。他不能虧光家裡的錢後丟下母親獨自離開。若他和父親落得同樣的結局,母親會為他們背上何等的罵名?
半個月後,季青像往常那樣,一動不動地趴在琉璃廠的店鋪櫃台後想著死的事。
嗒、嗒、嗒——!
忽然,他聽到急促而清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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