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
當第十次,我在清晨的微光中,被蕭逸塵麵無表情地像拎一隻貓崽子一樣,從他的龍床上拎起來,命令太監送回我自己的鳳儀宮時,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每天晚上溜去他寢殿睡覺,第二天早上再被“遣返”的這個流程,好像已經成了我在這個皇宮裡,雷打不動的習慣。
最初,是因為害怕。
後來,單純是……戒不掉了。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小孩子尤甚。
白日裡的鳳儀宮,是個頂好的去處。
有會陪我玩翻花繩,捉迷藏的宮女,有會變戲法,紮風箏的太監,還有蕭逸塵履行承諾一般,每日從不間斷送來,各色各樣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好看點心。
牛乳菱粉香糕,蟹黃酥,梅花湯餅,杏仁佛手……
甜食足以慰藉一切。
我幾乎快要忘記夏府門前那棵高大的槐樹,也漸漸想不起母親懷抱裡那股熟悉的馨香。
這座黃金囚籠,在用最溫柔的方式,一點點磨掉我的棱角,抽走我的記憶。
可一到晚上,當所有人都退下,那種被巨大空曠吞噬的恐懼,還是會如影隨形。
於是,我開始了我夜複一夜的“長征”。
提著我的小枕頭,穿著睡得有些歪斜的寢衣,光著腳丫,熟門熟路地穿過抄手遊廊,直奔蕭逸塵的乾清宮。
守門的太監從最開始的惶恐勸阻,到後來的視若無睹,到現在,首席大太監王瑾一見我這身打扮,甚至會主動上前,壓低聲音。
“皇後娘娘,您輕點兒,陛下剛批完折子,正看書呢。”
我點點頭,像個巡視領地的小獸,踮著腳尖溜進去。
蕭逸塵大多數時候都在書案後。
小小的少年,穿著寬大的龍袍,坐在一堆比他還高的奏折後麵,燭火將他臉上那點嬰兒肥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暈,卻絲毫不能軟化他眉宇間那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冷漠。
他總是在聽到我窸窸窣窣爬床的動靜時,才從那些繁雜的國事中抬起頭來。
“夏洛依。”
他連名帶姓地喊我,聲音裡帶著一絲批閱奏折後的沙啞,“滾回你自己的鳳儀宮去。”
這套流程,我早已爛熟於心。
我一手抱著枕頭,一手扒著床沿,費力地蹬著腿往上爬,嘴裡還振振有詞:“逸塵,洛依要和你一起睡!”
他會放下手裡的朱砂筆,走過來,精準地捏住我後頸的衣領,像拎一隻待宰的雞。
“朕說的話,你聽不懂?”
他的眼神很冷,沒什麼情緒。
我也不說話。
隻是睜著一雙眼,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眼眶裡迅速蓄滿一泡淚,要掉不掉,倔強地掛在睫毛上,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我花了十天時間,摸索出的,對付他,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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