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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

我十四歲生辰那天,蕭逸塵送我的禮物,是整座京城的人間煙火。

“想吃那個!”

我指著路邊小販高高豎起的草靶上,那一串串紅得發亮,裹著晶瑩糖衣的冰糖葫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買。”

蕭逸塵負手跟在我身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布衣,褪去了龍袍的威儀,像個清雋的書生。

他嘴角噙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這是七年來,我第一次踏出宮牆。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禦花園裡名貴花卉精致的芬芳,而是炒栗子的焦香,炸油條的油香,胭脂水粉的甜香……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亂糟糟的,卻鮮活得讓人想哭。

我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看什麼都新奇,拉著蕭逸塵的手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逸塵,你看那個麵人兒,捏得好像你!”

“逸塵,那個雜耍的會噴火!”

“逸塵,你看天邊那朵雲,像不像一隻打滾的小狗?”

我晃著他的手,仰頭問。

他無奈又縱容地笑了:“你這小丫頭,出了宮,怕是連天上的窟窿都覺得是稀罕的。”

他嘴上嫌棄,卻任勞任怨地跟在我身後,掏空了身上所有的碎銀子,為我買下單薄的剪紙,醜兮兮的泥人,和一懷抱幾乎要拿不下的零嘴。

夕陽西下,我們滿載而歸。

我嘴裡叼著一根麥芽糖,含糊不清地跟他講著宮裡發生的趣事,他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回宮的馬車穿過一條僻靜的巷道,我的話音剛落,車廂外,傳來一聲利器劃破空氣,尖銳的呼嘯。

“咻——”

那聲音,像死神的口哨。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邊的蕭逸塵臉色驟變,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將我死死按在懷裡,用他的整個身體將我覆蓋住。

“噗嗤——”

一聲悶響,像是利刃刺入敗革。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車廂外瞬間傳來侍衛的暴喝與刀劍相擊的巨響。

我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聞到一股溫熱,腥甜的鐵鏽味,迅速在鼻端彌漫開來。

是血。

是蕭逸塵的血。

“逸塵!”

我嚇得魂飛魄散,掙紮著想抬頭,卻被他用不容置喙的力道死死摁住。

“別動!”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因為劇痛而帶上了幾分喑啞和顫抖,“……別怕。”

他還在安慰我。

直到廝殺聲平息,我才被他鬆開。

他肩頭,那片月白色的布料,已經被血染透,洇開一朵觸目驚心,妖冶的紅梅。

一支黑色的箭羽,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那一刻,我的世界,寂靜無聲。

……

乾清宮亂成了一鍋粥。

太醫跪了一地,為首的張太醫滿頭大汗,哆哆嗦嗦地稟報:“皇後娘……娘娘安心,陛下福澤深厚,龍體康健,此乃皮外之傷,隻需好生將養,不出半月便可……”

“直接說!”

我盯著他,聲音是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和尖利,“到底嚴不嚴重?!”

張太醫被我吼得一哆嗦,不敢再掉書袋:“回娘娘,箭上有毒,幸而毒性不烈,微臣已為陛下清創敷藥,隻是……隻是陛下失血過多,又中了毒,今夜若是能醒過來,便無大礙了。”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揮退了所有人,一個人,守在他的龍床邊。

這是我這麼仔細地看他。

睡著的他,沒有了平日的冷漠和威嚴,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青影,嘴唇因為失血而毫無顏色。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隻是我的……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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