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
成為皇後的第一個夜晚,我差點被一張龍鳳呈祥的拔步床給活活吞了。
真的。
這鳳儀宮什麼都好,就是太大了,大得空曠,大得沒有人氣。
白日裡有宮女太監走動還好,一到晚上,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後,這裡就成了一座巨大,會呼吸的墳墓。
我縮在床最裡側的角落,用織金錦被將自己裹成一個繭,可還是覺得冷。
冷氣從四麵八方滲進來,鑽進我的骨頭縫裡。
我不敢哭出聲,死死咬著嘴唇,把小聲的嗚咽吞回肚子裡。
娘親說過,在宮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尤其是在人前。
可是,當一陣冷風吹過,把窗欞吹得“吱呀”作響時,我還是沒忍住,一滴眼淚砸在了冰涼的絲綢枕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一滴,就有第二滴。
寂靜把我的啜泣聲放大了無數倍,在空曠的殿宇裡回蕩,聽起來根本不像我自己的聲音,倒像是有另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陪著我一起哭。
這個念頭讓我頭皮瞬間炸開,所有的強撐和偽裝土崩瓦解。
“哇——”
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把所有的恐懼,委屈和對家的思念,都毫無保留地宣泄了出來。
“娘親……爹爹……哥哥……洛依害怕……”
就在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昏死過去的時候,寢殿的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瘦削的影子。
我嚇得連哭都忘了,死死盯著那個影子,渾身的血液都快凍僵了。
“吵死了。”
一個清冷,帶著濃濃不耐煩的少年音,像一把冰錐,鑿破了我的恐懼。
是蕭逸塵。
他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白日的素縞,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大概是剛歇下又被我吵醒,眉宇間帶著一股戾氣。
“三更半夜不睡覺,哭什麼哭?
想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招來嗎?”
他的話很難聽,可我看見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將眼淚鼻涕毫無顧忌地全蹭在了他華貴的衣袍上。
“逸塵哥哥……我害怕……”
我哭得打嗝,“我想娘親,想回家……我不要當這個皇後了,嗚嗚嗚……你讓他們放我回家……”
他被我抱得一個趔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
我以為他會一把推開我,或者像以前在太傅府那樣,冷著臉訓我“沒有規矩”。
可他沒有。
他僵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燒紅的烙鐵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真麻煩。”
他嘴裡抱怨著,卻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一下,又一下,毫無章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別哭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那股不耐煩淡了許多,
“……哭得朕心煩。”
他自稱“朕”了。
我愣了一下,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龐依舊沒什麼血色,那雙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我狼狽的倒影。
“想吃桂花糖蒸荔粉糕嗎?”
他忽然問,聲音沒什麼起伏,“還有牛乳菱粉香糕,蟹黃酥……”
他一口氣報了好幾個我最愛吃的點心名字。
我的哭聲漸漸止住了,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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