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的記憶
雪山遊客中心的急救醫務室裡,充斥著刺鼻的碘伏和酒精味。
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蘇葉骨子裡的寒意。
陳序坐在白色的治療床上,上半身的衝鋒衣和保暖內衣都已經脫掉,赤裸著上身。
他背對著蘇葉。
那原本寬闊、白皙的背脊上,此刻橫亙著一道觸目驚心的淤青。那是被落石砸中後留下的痕跡,皮肉雖然沒有裂開太大,但皮下的毛細血管破裂,呈現出一種可怖的紫紅色,腫起得老高。而在肩膀的位置,被尖銳冰碴劃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嘶——”
醫生拿著棉簽,用力按壓著傷口進行消毒,“忍著點啊,這裡有幾個冰渣子紮進肉裡了,得挑出來。”
陳序雙手撐在床沿上,肌肉緊繃成塊狀,線條因用力而顯得更加清晰。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有額角滾落的冷汗,昭示著他此刻正在忍受的疼痛。
蘇葉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他那件沾了血的衝鋒衣。
看著醫生手裡的鑷子探進他的皮肉,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醫生,輕點……”蘇葉忍不住出聲,聲音裡帶著顫抖。
陳序聞言,微微側過頭。
他那雙因為疼痛而有些失焦的眼睛,在看向蘇葉時,勉強聚起了一絲光。
“沒事。”
他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皮外傷,不疼。”
蘇葉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僅僅是因為心疼。
更是因為,她怕自己眼底那股名為“懷疑”的情緒,會刺傷此刻脆弱的他。
……
半小時後,傷口處理完畢。
醫生開了一些消炎藥和跌打損傷的噴霧,叮囑了幾句“不要碰水、不要劇烈運動”,便去隔壁忙碌了。
醫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序沒有穿回那件破了的衝鋒衣,隻是披著蘇葉遞給他的一件備用羽絨服,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蘇葉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個還有些燙手的藥袋。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加濕器噴出水霧的細微聲響。
“陳序。”
蘇葉突然開口。
陳序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嗯?”
蘇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沒有迂回,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在她腦海裡盤旋了一路的問題:
“剛才在山上,石頭砸下來的時候……你為什麼喊的是**‘別跳’**?”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序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看著蘇葉。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探究、困惑,以及一種讓他感到心驚的……敏銳。
“當時太亂了。”
陳序移開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可能是我喊錯了,或者是你聽錯了。我想喊的是‘別動’。”
“不,我沒聽錯。”
蘇葉打斷了他,語氣異常堅定,“你喊的是‘別跳’。而且你當時按著我的頭,那種力氣……就像是在阻止一個正在尋死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陳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作為一名頂級策展人,她的邏輯思維能力是頂尖的。當所有的碎片擺在麵前,她習慣於把它們拚湊成一個完整的真相——哪怕那個真相看起來匪夷所思。
“陳序,這說不通。”
蘇葉搖了搖頭,語速很慢,像是在梳理,又像是在審問。
“落石是從上麵砸下來的。正常的本能反應是喊‘小心’、‘快跑’或者‘趴下’。”
“隻有在一種情況下,你會喊‘別跳’。”
蘇葉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那就是在你眼裡,當時的我,並不是站在棧道上被石頭砸,而是……站在某個高處,主動跳了下去。”
陳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一言不發。
蘇葉並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停止。她拿出了早已在心裡羅列好的“證據鏈”。
“家裡那些死活不準拆的窗戶限位器。”
“把露台封死的隱形防盜網。”
“你在客房裡做噩夢時喊的那些話。”
“還有今天……”
蘇葉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
“陳序,你到底在透過我,看誰?”
“我是有抑鬱症嗎?還是我有自殺傾向?為什麼在你眼裡,我好像隨時都會……跳樓?”
最後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陳序的身體猛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就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鞭子狠狠抽中了靈魂。
他閉上眼,痛苦地把頭向後仰去,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腦海裡,第二世蘇葉墜樓的畫麵再次像海嘯一樣襲來,伴隨著劇烈的耳鳴,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不能說。
如果告訴她:是你上輩子跳樓了,所以我這輩子才這麼怕。
她會信嗎?
她隻會覺得他瘋得更厲害了,甚至會覺得他是個帶著前世詛咒的怪物。
“……你想多了。”
過了很久,陳序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解釋,“隻是因為我……不想失去你。”
這個解釋太蒼白了。
蒼白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蘇葉看著他痛苦回避的樣子,心裡並沒有得到答案的快感,反而更加沉重。
她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
那是她用來記錄策展靈感的本子。
但現在,她在新的一頁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時間軸。
疑點一:發燒那晚的陳皮糖。那是我童年的隱秘習慣,除了死去的父母沒人知道。
疑點二:極光策展的麵試題。他精準預測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未來考題。
疑點三:今天的“別跳”。他在阻止一場並沒有發生的墜樓。
蘇葉手中的筆尖懸在紙上。
這三個疑點,指向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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