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夜話
雪山的夜,冷得像是能凍裂骨頭。但在這間帶獨立院落的套房裡,空氣卻是滾燙濕潤的。
私湯池就在露台上,四周用竹簾和磨砂玻璃圍住,頭頂是漫天的星河,腳下是升騰的白色水霧。
陳序隻圍了一條浴巾,靠在池壁上。熱水漫過他的胸口,緩解了高反帶來的頭痛,也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他閉著眼,眉頭依然微蹙,臉色在水汽的蒸騰下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嘩啦——”
推拉門被拉開。蘇葉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壺溫好的清酒和兩個白瓷酒杯。
她走到池邊,並沒有立刻下水。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陳序裸露的後背上。
那裡,那道橫亙在肩胛骨下方的淤青,經過幾個小時的發酵,已經變成了駭人的紫黑色,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那是為了護住她,狠狠撞在岩石上留下的勳章。
蘇葉的心臟像是被燙了一下。她放下托盤,脫掉浴袍,露出裡麵保守的連體泳衣,以此掩飾自己的羞赧。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滑入水中。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了全身。蘇葉慢慢挪到陳序身邊坐下。
“疼嗎?”她輕聲問,視線依然停留在他肩膀那處被冰碴劃破、雖然貼了防水創可貼但依然紅腫的傷口上。
陳序睜開眼,側過頭看她。水霧氤氳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深邃。
“不疼。”他淡淡地說,聲音因為水汽而顯得有些悶,“比起你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麼。”
蘇葉咬了咬嘴唇。這個男人,總是把保護她當成一種理所當然的本能,連邀功都懶得做。
她拿起酒壺,倒了兩杯清酒。“喝一杯吧,驅驅寒。”
陳序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蒼白的嘴唇染上了一層緋色。
蘇葉也喝了一口,借著那股衝上頭的酒勁,她決定問出那個一直卡在她喉嚨裡的問題。雖然她在筆記本上推測了“重生”,但那畢竟太荒謬了。相比之下,還有一個更符合邏輯、也更世俗的解釋——
那就是他心裡藏著一個死去的愛人。那個愛人可能跳樓死了,所以他才有PTSD,所以他才會在夢裡喊“別跳”。
“陳序。”蘇葉握著酒杯,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陳序看著水麵上漂浮的木托盤:“問。”
“你以前……”蘇葉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是不是失去過很重要的人?”
空氣在這一秒變得格外安靜。隻有溫泉水湧動的咕嘟聲。
陳序拿著酒杯的手指僵了一下。他轉過頭,視線越過蘇葉的肩膀,看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沉默佇立的雪山。
失去過嗎?何止是失去。那是被生生剜去了心臟,留他在空蕩蕩的人間,行屍走肉般地活了兩輩子。
“是。”陳序沒有撒謊。在這個坦誠相見的夜晚,在這個生命倒計時的終點,他不想再對她撒謊。
蘇葉的心沉了一下,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果然。那個讓他發瘋、讓他流淚、讓他哪怕把自己綁起來也要懷念的人,真的存在。
“她……是怎麼走的?”蘇葉輕聲問,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傷口。
陳序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他的眼神變得極其遙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那兩個令他痛不欲生的結局。
“失去過兩次。”陳序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悲涼。
“第一次,是因為我不懂愛。”他想起了第一世。那個為了商業版圖徹夜不歸、把蘇葉扔在家裡獨自麵對流產和病痛的自己。“我以為給她錢就是愛,以為給她最好的物質就是責任。直到她冷冰冰地躺在那裡,我才知道,我把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
蘇葉握緊了酒杯。不懂愛……是指初戀嗎?因為年輕氣盛而錯過的遺憾?
陳序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第二次,是因為我太愛。”他想起了第二世。那個因為恐懼失去而變得偏執瘋狂、用鎖鏈和監控把她困在身邊的自己。“我怕她離開,怕她受傷,所以我折斷了她的翅膀,把她鎖在籠子裡。我以為那是保護,結果……我親手把她推下了深淵。”
陳序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血腥氣。
“蘇葉。”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鮮活的、溫熱的女人。
“所以我學乖了。”他伸出手,濕漉漉的手指輕輕撫上蘇葉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雲。
“這一生,我不敢再用力了。”“我隻敢……遠遠地看著。”看著你飛,看著你笑,看著你哪怕不屬於我,也能平安喜樂地活著。
蘇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哀傷。
她聽懂了,又好像沒懂。在她的理解裡,陳序是在講他的兩段情史。一段是因為忽略而錯過的“白月光”,一段是因為控製欲太強而逼死的“朱砂痣”。這兩個女人(其實都是她),構成了陳序如今這個矛盾而破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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