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與篝火
入夜,納西風格的民宿院落裡燃起了篝火。
這裡沒有城市的霓虹,隻有頭頂璀璨得近乎壓抑的星河,和麵前畢剝作響的火光。
老板是個留著長發的文藝大叔,抱著一把舊木吉他,正帶著一群來自天南海北的遊客唱民謠。
蘇葉和陳序坐在離篝火稍遠的角落裡。
兩人身上都裹著厚厚的披肩。蘇葉手裡捧著一杯熱薑茶,陳序手裡則是一杯溫水。
“好聽嗎?”陳序側過頭問她。
經過一天的修整,他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但那種病態的蒼白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顯眼。
“好聽。”蘇葉點點頭,眼神映著火光,亮晶晶的,“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也想學吉他,可惜手指太笨,按和弦總是按不好。”
陳序看著她的手指,眸光微動。
他記得。
第二世的時候,蘇葉被他關在別墅裡,整日鬱鬱寡歡。有一天,她看著電視裡的樂隊演出,隨口說了一句:“要是有把吉他解解悶就好了。”
為了這句話,當時已經身為集團掌舵人的陳序,偷偷找了老師,練得手指磨破了皮,練出了厚厚的繭。
那天,他想給她一個驚喜,想彈給她聽。
可當他拿著吉他推開房門時,迎接他的,是蘇葉驚恐的尖叫和砸過來的花瓶。
“你拿著這個乾什麼?你也想用這種東西來羞辱我嗎?”
那把吉他,最後被他親手砸碎在地下室裡。
那首練了三個月的歌,也成了他喉嚨裡永遠咽不下去的刺。
“喂!那邊的帥哥美女!”
老板突然停下了彈奏,衝著角落裡的兩人喊道,“別光坐著啊!出來玩就是要開心,來來來,這位帥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上來露一手?”
起哄聲瞬間響成一片。
“來一個!來一個!”
蘇葉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剛想擺手幫陳序拒絕。畢竟陳序這種高高在上的霸總,怎麼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像個賣唱的一樣表演?而且他也根本不會……
然而。
身邊的沙發微微一沉。
陳序站了起來。
他解開身上的披肩,隨手搭在椅背上。裡麵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身形挺拔修長,那種清冷矜貴的氣質與這個煙火氣十足的院子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陳序?”蘇葉驚訝地看著他,“你會?”
陳序垂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以前學過一點。”
“……為了哄人。”
說完,他邁開長腿,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到篝火旁,接過老板手裡的舊吉他。
他坐在高腳凳上,試了試音。
修長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姿勢標準而嫻熟。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英俊得不像話的男人。
陳序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火苗,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蘇葉身上。
然後,他撥動了琴弦。
前奏響起。
不是什麼熱門的流行歌,也不是躁動的搖滾。
是一首很老、很慢的英文民謠。
《Vincent》(Starry, Starry Night)
——那是寫給梵高的歌。寫給一個被世界誤解、被精神疾病折磨、最終走向毀滅的天才的歌。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點點的夜裡……)
陳序開口了。
他的聲音原本是清冽的,但因為這幾天的身體透支和高原反應,帶上了一絲沙啞的顆粒感。
這沙啞並沒有破壞美感,反而賦予了這首歌一種曆經滄桑後的破碎與深情。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調色盤上隻有藍與灰……)
蘇葉坐在台下,雙手緊緊捧著薑茶杯子,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她聽過這首歌。
這是一首關於“瘋子”的歌。
歌詞裡唱著梵高的痛苦,唱著他試圖用畫筆向世界呐喊,卻無人能懂的孤獨。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如今我才明白,你想對我說的是什麼……)
“And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為了維持清醒,你受了多少罪……)
當陳序唱到這一句時,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鎖著蘇葉。
火光在他眼底跳躍,像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力。
蘇葉突然想起了那個掉落的藥瓶。
Olanzapine(奧氮平)。
High Potency(強效)。
為了維持清醒,你受了多少罪?
台上的那個男人,不僅僅是在唱歌。
他是在剖開自己的胸膛,把那個傷痕累累、一直在與幻覺和瘋狂搏鬥的靈魂,赤裸裸地展示給她看。
他是梵高。
他是那個住在星夜裡、不被理解的瘋子。
他把自己綁在床上,吃著重度精神藥物,用儘全力在懸崖邊維持著理智,隻為了不去傷害她。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雖然他們無法愛你,但你的愛依然真摯……)
陳序閉上了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掃過。
這一刻,他不是陳氏集團的總裁,不是重生的複仇者。
他隻是一個跨越了三生三世,想要在這一世的終點前,把那首欠她的歌唱完的……丈夫。
歌聲低回婉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
周圍的遊客有的拿出了手機錄像,有的安靜地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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