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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反與心跳

海拔4100米。雪山腳下的觀景民宿。

夜色如墨,窗外佇立著巨大的、銀白色的玉龍雪山主峰,在月光下散發著清冷而神聖的光輝。

房間裡並沒有開大燈,隻有床頭一盞昏黃的小夜燈亮著。暖氣開得很足,但蘇葉還是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的頭痛,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太陽穴裡攪動。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火辣辣的疼。這就是高原反應。

“難受?”陳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蘇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想點頭,但稍微一動腦袋,那種眩暈感就讓她想吐。“嗯……頭疼。”她虛弱地哼了一聲,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隻生病的貓。

陳序沒有說話。他迅速起身,動作利落地從隨身攜帶的急救包裡翻出血氧儀,夾在蘇葉的手指上。

“滴、滴、滴。”紅色的數字跳動了幾下,定格在88%。

陳序的眉頭瞬間鎖緊了。對於平原人來說,這個數值已經屬於輕度缺氧。

“張嘴。”他扶起蘇葉的頭,把氧氣瓶的麵罩輕輕扣在她臉上,“吸氣,慢一點。”

“嗤——”清涼的純氧隨著氣流湧入鼻腔。蘇葉貪婪地深吸了幾口,那股瀕死的窒息感終於緩解了一些。

陳序一直維持著半跪在床邊的姿勢,一手扶著氧氣麵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他的臉色其實並不比蘇葉好多少,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他自己也在忍受高反,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蘇葉的血氧終於回升到了95%。那股惡心的感覺壓下去了,困意像潮水一樣襲來。

“睡吧。”陳序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我就在旁邊。”

蘇葉實在是太累了,眼皮沉重地合上,很快就陷入了淺眠。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淩晨三點。萬籟俱寂,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

蘇葉並沒有完全睡死。高反帶來的間歇性頭痛讓她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遊離狀態。

她感覺到有人在動。很輕,很小心。

一隻乾燥、微涼的手,輕輕探進了被窩,握住了她的手腕。幾秒鐘後,那隻手鬆開,又探向她的額頭。是在試體溫。

蘇葉的意識清醒了幾分,但她沒有睜眼。她本能地想要享受這種被嗬護的感覺。

緊接著,她聽到了輕微的“哢噠”聲。那是血氧儀夾在手指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是“哢噠”一聲,取下來了。

這一整夜。每隔一個小時,陳序就會重複這一套動作。測血氧、試體溫、喂她喝一口保溫杯裡溫度剛好的溫水。他根本沒有睡。他就這樣守在床邊,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守護機器,生怕她在這個缺氧的高原夜裡出現任何意外。

又過了一會兒。陳序似乎確認了她各項指標都正常,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終於停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蘇葉以為他要去睡了。但並沒有。

她感覺到那道目光。那道如有實質的、滾燙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臉上。

蘇葉悄悄把眼睛睜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隙。借著那盞昏黃的小夜燈,她看清了眼前的畫麵。

這一眼,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陳序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他並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窗外的雪山。他正側著身,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的眼神……太複雜了。沒有了平日裡的冷峻和克製,那雙深邃的瞳孔裡,此刻盛滿了濃烈得化不開的悲傷。那是看著至寶即將破碎的易碎感。也是看著愛人即將遠行的訣別感。

他緩緩抬起手。手指懸停在蘇葉的臉頰上方,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他不敢碰,似乎怕驚醒了她,又似乎怕這隻是一個隨時會醒的夢。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一點點描摹著她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一遍,又一遍。

哪怕是在第一世蘇葉死後的葬禮上,蘇葉(如果在天有靈)也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絕望的神情。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即將離場,正在拚命把愛人的樣子刻進靈魂裡的眼神。

“蘇葉……”

陳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隻是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蘇葉讀不懂那個口型是什麼。也許是“對不起”。也許是“我愛你”。又也許是……“再見”。

一滴晶瑩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陳序的眼角滑落。“啪嗒。”那滴淚砸在了蘇葉放在枕邊的手背上。滾燙。燙得蘇葉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沒忍住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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