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旅行
陳序提出去高原“考察項目”的時候,是一個極其尋常的清晨。
蘇葉正在給餐桌上的百合花換水,聽到這句話,剪花枝的手頓了一下。
“去哪?”
“玉龍雪山。”陳序喝了一口咖啡,並沒有看她,而是盯著手中的報紙,“集團打算在那邊開發一個高端度假村,我要去實地看看選址。大概三天。”
蘇葉放下剪刀,轉過身看著他。
自從那天窗台事件後,她對這個男人的謊言有了更敏銳的辨別力。
陳氏集團的版圖遍布全球,區區一個度假村選址,根本不需要總裁親自出馬。更何況,他的身體狀況……
“我也去。”蘇葉沒有揭穿他,而是擦了擦手,語氣輕快,“正好我也想去采風,極光策展下個季度的自然主題,我還沒靈感呢。”
陳序拿著報紙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在蘇葉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想要拒絕卻又舍不得的矛盾。
“會有高原反應。”他提醒道,“很辛苦。”
“我不怕。”蘇葉走到他身邊,抽走他手裡那份拿反了的報紙,俯身看著他的眼睛,“陳總,帶個家屬吧。我可以給你拎包,還能給你……擋桃花。”
陳序看著她明亮的笑眼,心裡的防線無聲瓦解。
“好。”
他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那一抹因為身體不適而泛起的陰霾。
“去收拾行李。”
……
其實並沒有什麼度假村項目。
這一世,他隻是想帶她去看雪。
第一世,蘇葉曾無數次指著旅遊雜誌上的雪山說想去,他總說“下次”,“等忙完這陣”。直到她死,那個“下次”也沒來。
第二世,他把她鎖在別墅裡,哪也不讓她去。她隻能隔著那扇被封死的窗戶,看著江城稀薄的雨夾雪發呆。
這一世,他的時間不多了。
最近幾天,除了耳鳴,他的視力也開始出現間歇性的模糊。醫生說,那是腦部腫瘤壓迫視神經的前兆。
也許再過一個月,甚至一周,他就會看不見了,或者走不動了。
他必須趁現在,把前兩世欠她的風景,補給她。
……
江城國際機場,VIP候機室。
“陳序,登機口在幾號?”
蘇葉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麵,隨口問道。
陳序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懸掛在半空的電子顯示屏。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裡突然扭曲了一下。原本清晰的紅字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斑。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對焦,但那團光斑依然頑固地糊在那裡。
一種巨大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麼快嗎?
連這最後一點視力也要收走嗎?
“陳序?”蘇葉沒聽到回答,回過頭來。
陳序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登機牌。他不能說他看不清,那樣蘇葉一定會立刻取消行程把他送進醫院。
“24號。”
就在這時,蘇葉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自然地走回來,挽住他的手臂,甚至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你發什麼呆呀?是不是沒戴眼鏡看不清?早跟你說了少看點文件。走啦,在24號口,我看見了。”
說著,她挽著他,成為了他的導盲杖,帶著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那個模糊的登機口。
陳序任由她牽著。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女孩清晰而生動的側臉。
雖然遠處的字看不清了,但她的臉,刻在他的腦子裡,閉上眼都清晰無比。
謝謝你,蘇葉。
謝謝你裝作不知道。
……
三個小時的飛行。
飛機開始下降,穿過厚厚的雲層。
窗外,連綿起伏的雪山像是一條銀色的巨龍,在陽光下閃耀著聖潔的光芒。
“陳序!快看!雪山!”
蘇葉興奮地趴在窗戶上,指著外麵,“好美啊!”
機艙內的氣壓開始劇烈變化。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隻是一點耳膜的不適。但對於顱內壓本就異常的陳序來說,這是一場災難。
“嗡——!!!”
一陣極其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高頻噪音,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
引擎的轟鳴聲消失了,廣播聲消失了,就連身邊蘇葉的聲音也消失了。
陳序痛苦地閉了一下眼,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手背青筋暴起。
疼。
鑽心的疼。
就像是有兩根鋼針同時紮進了耳朵深處。
“陳序?你怎麼了?”
蘇葉察覺到不對勁,轉過頭來,焦急地看著他。她的嘴唇在動,神情關切,似乎在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但在陳序的世界裡,這是一部無聲電影。
他聽不見。
一個字都聽不見。
巨大的恐懼感像深海的水壓一樣向他擠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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