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艘沉默的潛艇,平穩地滑行在江城的跨江大橋上。窗外的江景飛速倒退,化作流光的殘影。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隔板已經升起,將後座與駕駛艙完全隔絕。
陳序靠在真皮座椅的深處,頭微微後仰,雙眼緊閉。
此時的他,早已沒了在咖啡廳裡腳踹渣男、怒斥江馳時的雷霆氣場。他像是一座剛剛經曆了地震的廢墟,雖然勉強維持著形態,但內部早已崩塌碎裂。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角上冷汗密布,打濕了額前的碎發。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眉頭依然死死鎖著,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膝蓋上的西褲布料,指節泛白。
他在忍痛。
那種深入骨髓的耳鳴並沒有完全消失,依舊像尖銳的電流一樣,一下一下地刺穿他的聽覺神經。
蘇葉坐在一旁,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裝著江馳罪證的檔案袋。
她看著身邊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且毫無阻擋地觀察這種狀態下的陳序。
脆弱。
破碎。
卻又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病態的美感。
蘇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捏了一下,酸澀難當。
就在半小時前,這個男人用這副殘破的軀殼,替她擋住了足以毀掉一生的陷阱。而她呢?她之前在做什麼?
她在懷疑他,在防備他,甚至為了一個要把她賣進監獄的人渣,想要逃離他。
“……咳。”
陳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咳。他並沒有醒,隻是在痛苦中本能地想要蜷縮起來。
蘇葉回過神。
她想起陳序之前在家裡照顧發燒的她時,那種熟練又笨拙的樣子。
她轉過身,視線落在兩座中間的扶手箱上。那裡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鐵盒,印著老式的紅雙喜圖案。
是那天他給過她的陳皮糖。
蘇葉伸手拿過鐵盒。
鐵盒冰涼,沉甸甸的。
那天她以為這是他監視她的證據,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窺探。
但現在,她看著這個盒子,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如果一個獵人想要捕獵,他會準備陷阱和麻醉針。隻有家屬,才會隨身準備病人愛吃的糖。
“哢噠。”
蘇葉打開蓋子,指尖捏起一顆深褐色的糖果,撕開包裝紙。
糖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側過身,靠近陳序。
隨著距離的拉近,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極淡的、混合著冷冽木質香和……血腥氣的味道。
“陳序。”
她輕聲喚他。
陳序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眼,但呼吸節奏亂了一瞬。他處於半夢半醒的邊緣,意識在痛楚的海洋裡沉浮。
蘇葉沒有退縮。
她伸出手,將那顆陳皮糖遞到了他的唇邊。
指尖觸碰到他冰涼、毫無血色的薄唇。
“張嘴。”
她的聲音很輕,不再帶著以往的尖銳和防備,而是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
陳序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帶著體溫的觸碰,讓他的本能瞬間蘇醒。他下意識地想要偏過頭躲避,想要推開這個危險的源頭。
“別躲。”
蘇葉沒有讓他逃,手指固執地抵著他的唇瓣,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吃了。壓一壓你嘴裡的血腥味。”
陳序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布滿了紅血絲,渙散的瞳孔正在努力聚焦,眼底深處藏著無儘的疲憊和……受寵若驚的惶恐。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蘇葉。
看著她指尖那顆並不昂貴的糖果。
這是……給我的?
上一世,直到死,蘇葉都沒有主動給過他哪怕一杯水。她總是用那種看仇人的眼神看著他。
而現在,她正要把一顆糖喂進他嘴裡。
陳序的喉嚨哽住了。
他像是中了什麼蠱,機械地、順從地張開了嘴。
蘇葉將糖塞了進去,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了他的舌尖。
濕潤,溫熱。
蘇葉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酸甜鹹澀的味道在陳序的口腔裡炸開。
那是九製陳皮特有的味道,霸道地壓下了那股一直翻湧在他喉嚨口的鐵鏽味。
這味道並不怎麼好吃,甚至有點怪。
但在此刻的陳序嘴裡,這大概是全世界最甜的東西。
他含著那顆糖,感受著它在舌尖慢慢融化。那種劇烈的耳鳴聲,似乎都被這股甜味衝淡了一些。
“陳序。”
蘇葉看著他慢慢恢複了一點血色的嘴唇,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江馳的事……謝謝你。”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而銳利,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是,有些事我必須弄清楚。”
陳序靠回椅背,恢複了一貫的冷淡表情,但緊繃的肌肉已經鬆弛了下來。
“問。”
“你的身體,到底怎麼回事?”
蘇葉指了指他的額頭,又指了指那個裝糖的鐵盒,“正常的豪門總裁不會隨身帶著止痛泵級別的處方藥,也不會動不動就流鼻血、暈倒。還有,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綁在床上?”
陳序的眸光暗了暗。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的江水,避開了蘇葉探究的視線。
“工作壓力大,神經衰弱而已。”
“騙子。”
蘇葉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神經衰弱不需要用醫用束縛帶。陳序,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但我不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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