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存
半山別墅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邁巴赫停穩時,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家庭醫生李伯立刻迎了上來。顯然,司機在路上已經通報了老板暈倒的情況。
車門打開,陳序並沒有讓人扶。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一身虛弱的骨頭重新拚湊起來,然後邁出長腿,穩穩地站定。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得像大理石,但脊背挺得筆直,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又回到了他身上。
“先生,您的血壓和心率數據很不好。”李伯看了一眼手裡的監測平板(連接著陳序的手環),眉頭緊鎖,“特別是顱內壓監測有異常波動,我建議立刻安排入院做全麵檢查。”
“不去。”
陳序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解開袖扣,語氣淡漠得仿佛在談論別人的身體,“老毛病,睡一覺就好。”
“可是先生……”李伯急得想攔,又不敢,“您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再出現暈厥,可能會……”
“李伯。”陳序停下腳步,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很累。別讓我說第二遍。”
李伯僵在原地,求助地看向跟在後麵的蘇葉。
在這個家裡,以前沒人敢忤逆陳序,更別提這個剛剛進門不久的太太。
然而,蘇葉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退縮。
她走上前,站在陳序身邊。她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個裝糖的小鐵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醫生,把藥留下,你先回去吧。”
蘇葉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女主人的沉穩。
李伯愣了一下:“太太,可是先生他……”
“他不去醫院,是因為他討厭消毒水的味道,也討厭被當成病人圍觀。”蘇葉轉頭看了一眼陳序,目光平靜,“這裡是家,比起醫院,這裡更能讓他放鬆。”
陳序的睫毛顫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蘇葉。
他討厭醫院,是因為前兩世,他有太多的時間是在醫院的太平間或者ICU度過的。那裡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他沒想到,蘇葉竟然懂。
“可是萬一晚上發病……”李伯還是不放心。
“我會看著他。”
蘇葉打斷了他,語氣篤定,“我是他妻子,我會守著。如果有突發狀況,我會第一時間聯係你。”
陳序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會守著。
這句話像是一股暖流,順著他冰冷的血管流遍全身,讓他那顆時刻緊繃的心臟,莫名地軟了一下。
李伯看了看堅持的陳序,又看了看堅定的蘇葉,最終歎了口氣,留下一瓶備用藥,轉身離開了。
……
客廳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那種昂貴的冷清感驅散了幾分,染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暈。
陳序脫掉外套隨手扔在扶手上,整個人陷進了那張深灰色的真皮沙發裡。
他太累了。
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疲憊,讓他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耳鳴雖然輕了一些,但依然像背景噪音一樣嗡嗡作響。
蘇葉沒有上樓。
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然後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微妙的默契,不再是之前的劍拔弩張,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良久,陳序閉著眼,聲音沙啞地開口:
“為什麼不讓我去醫院?你應該巴不得我不回來。”
蘇葉看著他蒼白的臉,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裡隱約還殘留著昨晚被領帶勒出的紅痕。
“因為去了醫院,你就得戴上那個麵具,繼續演那個無堅不摧的陳總。”
蘇葉淡淡地說,“在這裡,你至少可以當一會兒……病人。”
陳序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弧度。
“病人……嗬。”
不僅是病人,還是個隨時會失控的瘋子。
“陳序。”
蘇葉突然叫他的名字。
陳序緩緩睜開眼,看著她。
“今晚……”蘇葉的手指摩挲著那個鐵皮糖盒的邊緣,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客房的門,別鎖了。”
陳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身體緊繃起來:“不行。”
如果不鎖門,如果不把自己綁起來,萬一夢遊傷到她怎麼辦?那個險些掐死她的夜晚,絕不能重演。
“聽我說完。”
蘇葉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退讓,“你可以鎖門,但留一條縫。別把那兩條領帶係得太死。”
“蘇葉,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陳序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控製不住我自己。”
“那就讓我來幫你控製。”
蘇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自我囚禁的男人,聲音輕柔卻充滿了力量。
“我就睡在隔壁。我不怕吵,也不怕你發瘋。”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陳序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冰涼的大手上。
“如果以後打雷下雨,如果你又做噩夢了……隻要你喊一聲,或者是弄出點動靜。”
“我就過去叫醒你。”
陳序怔住了。
他死死盯著蘇葉的手。
我就過去叫醒你。
在他的前兩世記憶裡,隻有無儘的黑暗和獨自掙紮的絕望。沒有人敢靠近那個發瘋的他,所有人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他習慣了把自己鎖起來,習慣了獨自吞下所有的恐懼。
可現在,有個人說,她不怕。
她說,她會來叫醒他。
這就像是一個在深海裡溺水的人,突然被人遞過來一根呼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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