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第一課
極光策展(Aurora Curation)的辦公大樓位於江城CBD的核心區,通體由冷灰色的玻璃幕牆包裹,像一塊巨大的、沒有溫度的冰碑。
這裡被稱為業內的“魔鬼訓練營”,據說每年淘汰率高達80%。
上午九點,候考區。空氣裡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周圍坐著的都是海歸精英或業內有名的新銳,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嘴裡念念有詞,手裡緊緊攥著iPad或簡曆。
蘇葉坐在角落裡,膝蓋上放著那份藍色的文件夾——陳序昨晚給她的“頭盔”。
她很緊張。畢竟這是她離開校園後的第一場硬仗,也是她試圖擺脫“金絲雀”標簽的第一步。
下意識地,她的右手拇指習慣性地按向了左手的虎口,想要用力掐下去,借由痛感來緩解焦慮。
指尖剛觸碰到皮膚,動作突然一頓。
蘇葉低頭,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夾翻開的第一頁。那行有些潦草的紅色批注像是一雙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PS:麵試緊張的時候,不要捏虎口。那個動作會讓你看起來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手裡拿支筆,或者捏著裙角。”
蘇葉像被燙了一下,觸電般鬆開了手。她深吸一口氣,聽話地從包裡拿出一支鋼筆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微涼的筆杆,原本狂跳的心臟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了幾分。
“下一位,蘇葉。”
助理冷冰冰的聲音響起。蘇葉站起身,挺直背脊,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
麵試室內,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長桌後坐著三位麵試官。坐在正中間的男人留著寸頭,眼神銳利如鷹,正是極光的創始人,有著“業界暴君”之稱的王森。
麵試的前半段很常規。蘇葉憑借紮實的專業功底和獨特的審美視角,應對得從容不迫。她能感覺到,左右兩邊的副考官都在頻頻點頭。
唯獨王森,一直麵無表情地轉著手裡的筆,一言不發。
直到蘇葉展示完她的作品集,王森突然停下了手裡的筆。“蘇小姐,”他抬起頭,目光直刺蘇葉,“你的基本功很紮實,但在極光,我們不需要隻會讀書的書呆子。”
來了。蘇葉的心頭一跳。
王森向後靠在椅背上,拋出了一個完全脫離專業範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如果讓你給一場‘盲人攝影展’設計入口,隻有五千塊預算,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的兩位副考官都愣了一下。這根本不在題庫裡,而且五千塊的預算在極光這種級別的公司,連買塊地毯都不夠。這是一個典型的壓力測試陷阱。
然而,蘇葉的瞳孔卻微微震顫了一下。
就在昨晚,在陳序那份資料的第13頁,用黑筆重重圈出了一個預測題——“王森最近癡迷感官剝奪實驗。他可能會問你關於弱勢群體的低成本策展方案。記住,不要談視覺,要談觸覺和聽覺。還有,他討厭過度煽情。”
甚至連“盲人”這個關鍵詞,都被陳序押中了。
蘇葉感覺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麻。她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
“我不會在入口做任何視覺裝飾。”蘇葉看著王森,平靜而篤定地回答,“我會用這五千塊錢,買最粗糙的砂紙和最柔軟的絲絨,鋪在入口兩側的牆壁上。再租一套音響,播放街道的白噪音。”
“盲人的世界沒有光,隻有觸感和聲音。”蘇葉繼續說道,“我要讓所有進場的觀眾,在閉上眼的一瞬間,先通過指尖的粗糙與柔軟,以及耳邊的喧囂,進入他們的世界。這是平等的共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片死寂。
王森盯著蘇葉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他那張仿佛萬年冰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的右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讚許的弧度。
蘇葉的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陳序的資料裡連這個都寫了:“如果你的回答打動了他,他會挑右眉。那是你過關的信號。”
一切。所有的一切。從問題,到切入點,再到麵試官的微表情。就像是一場被提前寫好劇本的電影,而蘇葉隻是照著台詞念了一遍,就完美地演完了這一幕。
“蘇小姐。”王森合上了麵前的簡曆,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明天來人事部報到。你的試用期開始了。”
……
走出極光大廈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很好。蘇葉手裡緊緊抱著那份藍色的文件夾,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她成功了。她拿到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offer,打贏了職場的第一仗。但她沒有歡呼,沒有雀躍。相反,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敬畏與驚悚的寒意,順著她的血管流遍全身。
蘇葉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樓下的露天咖啡座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杯冰美式。作為一名策展人,她的職業本能是:整理線索,梳理邏輯,從混亂的碎片中構建出一個清晰的主題。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拔開筆蓋,她在紙的中央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時間軸。
然後,她開始像策劃一場複雜的懸疑展覽一樣,將這幾天發生的“展品”,一件件羅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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