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的幽靈
一周後,江城一年一度的“雲頂商業晚宴”。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碎鑽般的光芒,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陳年香檳的醇香,以及那一股怎麼也掩蓋不住的、名為“欲望”的甜腥味。
這是名利場的巔峰時刻,也是蘇葉最厭惡的場合。
作為“陳太太”,她必須出席。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露背禮服,挽著陳序的手臂,臉上掛著得體卻僵硬的微笑。她能感覺到陳序的手臂肌肉繃得很緊,那是一種處於防禦狀態的本能反應,就像是一隻踏入領地的孤狼。
“如果不舒服,我們可以提前走。”陳序偏過頭,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是過度乾預因果後的反噬還沒完全消退。
“不用。”蘇葉挺直了背脊,“你剛拿下了城南的地皮,今晚你是主角。我不能給你丟人。”
陳序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再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用身體替她擋掉了大部分探究和豔羨的目光。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分散的人群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紛紛朝著那個方向轉過頭去,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
“聽說了嗎?林婉回來了。”“那個林婉?當初和陳序號稱‘投資界雙子星’的風投女王?”“對啊,聽說這次回國帶了百億資金,氣勢洶洶啊……”
林婉。這個名字對蘇葉來說並不陌生。她是陳序的大學同學,是他創業初期的合夥人,也是外界傳聞中陳序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蘇葉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大門敞開,一個女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她沒有穿爭奇鬥豔的晚禮服,而是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利落的白色西裝。長發低低地束在腦後,妝容精致淩厲,沒有佩戴任何繁瑣的首飾,隻在手腕上戴了一塊男款的機械表。
她走路帶風,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麵對周圍遞過來的名片和諂媚的笑臉,她隻是禮貌而疏離地點頭,眼神卻始終聚焦在前方,像是一隻正在尋找獵物的鷹。
那就是林婉。自信、強大、光芒萬丈。
蘇葉下意識地鬆開了挽著陳序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為了迎合長輩喜好而選的柔美禮服,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誤入狼群的小綿羊,或者是一隻被精心打扮過、擺在櫥窗裡的……金絲雀。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自卑感,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
“陳序,好久不見。”
林婉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他們麵前。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脆、乾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陳序站在原地,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蘇葉以為他會激動,會懷念,或者至少會有一絲老友重逢的感慨。畢竟,這是傳說中和他最“般配”的女人。
然而,蘇葉錯了。
她側過頭,震驚地發現,陳序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最基本的社交禮儀式的微笑都欠奉。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不僅沒有愛意,反而翻湧著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厭惡。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嘔吐感。
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怪物。
“好久不見。”陳序淡淡地回應,連手都沒伸。
林婉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流轉,落在了一旁的蘇葉身上。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殘值。
“這位就是陳太太吧?”林婉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卻未達眼底,“蘇葉?聽說剛入職了極光策展?陳總好福氣,家裡養隻聽話的金絲雀,確實比養隻鷹要省心得多。”
這句話說得極為漂亮,卻字字誅心。周圍豎著耳朵聽八卦的人群裡,發出了幾聲壓抑的輕笑。
蘇葉的臉瞬間白了。金絲雀。這個詞精準地刺痛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底氣。在林婉這樣真正的強者麵前,她那點剛起步的職業生涯顯得如此蒼白。
“林總說笑了。”蘇葉強撐著笑容,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林婉沒再理會她,重新看向陳序,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陳序,在這個名利場裡,隻有勢均力敵的人才配站在一起。以前我們是最佳搭檔,現在……希望你的眼光不要退步得太厲害。”
說完,她意味深長地掃了蘇葉一眼,仿佛在看一件不合格的附屬品,然後轉身走向了另一群核心大佬的圈子。
蘇葉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發冷。她看著林婉在人群中談笑風生,看著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老總們對林婉畢恭畢敬。
“她真耀眼,是吧?”蘇葉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陳序沒有說話。他端起侍者托盤裡的一杯冰水,仰頭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急,仿佛是要壓下胃裡翻湧的某種惡心感。
蘇葉轉頭看向陳序,苦笑了一下:“大家都說你們很配。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你們確實是一類人——聰明、理智、高高在上,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
“不。”
陳序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林婉。但在他的瞳孔裡,映照出的似乎不是那個女人,而是另一個時空的幽靈。
在他的第一世裡,他也曾像林婉這樣。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說著滴水不漏的話,把每一個人都當成籌碼,把每一段關係都換算成投資回報率(ROI)。他為了上市錯過了蘇葉的生日,為了並購案掛斷了蘇葉的求救電話,為了所謂的“宏圖霸業”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沒有溫度的賺錢機器。
那時候的他,也覺得自己很耀眼,覺得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直到蘇葉死後,他才在那個空蕩蕩的豪宅裡發現,那不是耀眼。那是沒有人味兒。
現在的林婉,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陳序。看著她,就像是看著一麵鏡子,照出了那個曾經令他作嘔的、殺死了愛人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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