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刺的溫柔
蘇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全是水。暴雨淹沒了江城,她像一條脫水的魚,在渾濁的泥漿裡掙紮,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殆儘。就在她即將窒息的時候,一雙冰涼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不是為了掐死她,而是為了把她拖出水麵。
“咳咳……”
蘇葉猛地驚醒,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痛。
她睜開眼,入目是主臥那盞熟悉的、繁複的水晶吊燈,光線被調得很暗,不再刺眼,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冷清。
她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軟,骨頭縫裡像是灌了鉛。額頭的溫度燙得驚人,顯然,昨晚那場雨和巨大的情緒波動,並沒有打算輕易放過她。
“醒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蘇葉嚇了一跳,轉過頭。陳序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他已經換下了昨晚那身沾血帶雨的風衣,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這種柔軟的麵料很少穿在他身上,平時那個一絲不苟、像是穿著鎧甲一樣的陳總,此刻看起來竟有一絲詭異的……居家感。
但他手裡沒有拿文件,也沒有拿平板電腦,隻是那樣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眼神深不見底。
見蘇葉醒來,他站起身,走到床邊。
“39度2。”
他手裡拿著一支耳溫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股市收盤價,“你發燒了。”
蘇葉本能地往被子裡縮了一下,警惕地看著他。昨晚那個瘋了一樣抱住她、又滿手是血把她推開的陳序,和眼前這個冷靜克製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水。”蘇葉沙啞地開口。
陳序轉身,從床頭櫃上端起一杯早已備好的溫水,遞給她。蘇葉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一樣,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與她滾燙的皮膚接觸,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蘇葉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潤澤了乾裂的喉嚨。
“把藥吃了。”
陳序遞過來一個小托盤。蘇葉低頭看去,托盤裡放著兩包已經撕開口的衝劑顆粒,還有一杯用來衝藥的水。
唯獨沒有膠囊。
蘇葉拿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睫毛顫了顫。她從小就有一個矯情的毛病——吞不下膠囊。每次吃膠囊都會卡在喉嚨裡,那種異物感會讓她嘔吐。所以她生病從來隻喝衝劑或者吃藥片。這件事,隻有早已去世的父母知道。甚至連昨晚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江馳,以前也總是隨手扔給她一盒膠囊,讓她“別那麼嬌氣”。
陳序是怎麼知道的?
蘇葉沒有說話,默默地把衝劑喝了。苦澀的中藥味瞬間充斥了口腔,讓她眉頭緊鎖,胃裡一陣翻湧。
就在這時,一隻蒼白修長的手伸到了她麵前。
掌心裡躺著一顆深棕色的糖果。包裝紙很簡陋,印著老式的紅雙喜圖案。
九製陳皮糖。而且是那個在市麵上幾乎絕跡的、隻有老城南幾家雜貨鋪才賣的老牌子。
“壓一壓苦味。”陳序淡淡地說。
轟——蘇葉腦子裡的一根弦,突然崩斷了。
如果說不吃膠囊還可能是巧合,那麼這顆糖,就是確鑿的證據。小時候,每次喝完苦藥,媽媽都會給她這一種陳皮糖。那是她童年記憶裡唯一的甜。後來父母車禍去世,她就再也沒吃過這種糖,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習慣。
蘇葉沒有去接那顆糖。她抬起頭,那雙因為發燒而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序,目光從虛弱變得銳利,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陳序。”
她的聲音雖輕,卻帶著質問的寒意,“我們結婚三個月,統共沒說過十句話。你為什麼知道我不吃膠囊?你又為什麼知道……我吃藥必須配這種牌子的陳皮糖?”
空氣凝固了。房間裡隻有加濕器噴出水霧的細微聲響。
陳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蘇葉那雙充滿戒備和懷疑的眼睛,心裡泛起一絲苦澀。是啊,現在的蘇葉還不認識那個愛了她三輩子的陳序。在她眼裡,他隻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商業聯姻對象。
他忘了,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去展示這種熟稔。這種熟稔,在陌生人之間,叫作——窺探。
“我做過背調。”
陳序麵不改色地撒謊,聲音冷硬,“娶一個陳太太回家,我需要知道她的所有喜好和弱點。我不希望因為一顆膠囊引發嘔吐,弄臟我的地毯。這不符合陳家的體麵。”
這個理由爛透了。傲慢、冷血、控製欲強。但這很符合“陳序”在外界的人設。
果然,蘇葉眼中的疑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嘲諷和厭惡。“原來如此。”她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抓過那顆糖,撕開包裝紙扔進嘴裡,“陳總真是細節管理大師,連妻子的嘔吐物都要做風險控製。”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裡的寒。他調查我。像研究一個商業對手,或者觀察一隻籠子裡的白鼠一樣,事無巨細地調查我。蘇葉嚼碎了糖塊,不僅沒有感到甜蜜,反而覺得背脊發涼。
陳序看著她吃下糖,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不管她怎麼想,隻要她肯吃就好。上一世,她就是因為拒絕吃藥,燒成了肺炎。
“還有哪裡不舒服?”陳序問,試圖轉移話題。
蘇葉搖搖頭,卻覺得頭重腳輕,身子晃了一下,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
陳序本能地伸手,掌心貼上了她的額頭,想試探她的體溫。
他的手依然很涼,像一塊上好的冷玉。對於此刻渾身滾燙的蘇葉來說,這種冰涼的觸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在藥物和高燒的雙重作用下,蘇葉的理智防線短暫地崩塌了。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像一隻尋找水源的小獸,本能地用臉頰蹭了蹭陳序的掌心,想要汲取更多的涼意。
那是人類在脆弱時,對撫慰最原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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