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再殺人
救護車的聲音在大年二十九這天行駛進幸福小區,停在了六棟的門口前。
救護人員上樓去抬樓道裡孫夢夢父親,醫護人員檢查過後就通知跌坐在地失神的家屬:“節哀,沒必要送去醫院了,人已經走了。”
突然來電高強的電流打穿了他的身體,人猶如經曆電刑當場就沒了呼吸。孫夢夢母親不接受這樣的事情,連續的打擊讓她的喉嚨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是拽著救護人員軍綠色的工作服,祈求哀求:“救救他…求求你們…”
“啊…啊!”她的喉嚨像破風箱。鄰居們有些熱心腸的湊過來幫忙將女人扶起來,他們家隔壁住的老鄰居夫婦見這悲劇發生,勸導的話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輕。
鄰居女人扶著孫夢夢母親,她家男人倒是出主意先送殯儀館吧,此刻成了主心骨。
而樓下201隻是開了門,夫妻二人在門口聽了個熱鬨。眾人急衝衝把孫夢夢父親抬下樓,正路過他們門口。
好在陳滇和關玉表情裝出來幾分迷茫和震驚,恩愛的小夫妻站在門框裡像極了甜蜜合影,他們頭頂還是春聯的橫批“闔家歡樂”。而孫夢夢媽媽轉頭看到這一幕,急火攻心沒人扶著就滾下樓去了。還是幾個男鄰居幫忙給聯係車送到了殯儀館,好好的年二十九前半夜被折騰沒了。
關玉倒是在家如願吃上了排骨,陳滇用熱水泡飯,吃著清淡炒豆芽,另一邊是紅燒排骨燉土豆。
這兩天過年,屋子裡暖氣給的挺足,陳滇穿著大跨欄背心,兩條手臂上的煙頭燙傷挺明顯,他低頭吃著關玉沒啃乾淨的骨頭,邊說:“我明天去單位一下,中午回來。”
關玉不滿意對方撿啃過的骨頭,伸手直接搶回來扔進了垃圾桶,在小盆裡夾了肉多的排骨塞進對方的碗裡:“吃這個,別這樣吃,我們不在那個家裡了。”
陳滇看著骨頭,心裡是流淌過一點溫暖。
是啊,他們不在陳家生的家裡了。
以往桌子上關玉啃骨頭這類食物,在陳家生標準裡啃乾淨意味著沒有一肉都沒有,飯桌上關玉總被他陰陽怪氣,瘦瘦小小的人越發不敢去下筷子。陳滇見不過去,後來他撿這些骨頭吃,被那個畜生罵道:“你是狗嗎,撿別人吃剩的東西你是狗嗎?”難聽的話太多,他懶得辯駁。
可關玉內疚的眼神在飯桌上快哭了,在私下關玉在那段日子裡幾乎是把所有的零用錢給陳滇,他說:“哥,你好好學習,以後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
這個問題現在有了答案——能。
大年三十,菜市場和商場都隻上午開放,但殯儀館卻24小時有人值班。陳滇拎著一兜排骨豬肉在休息室找到了正在聽收音機的孫正,這個男人在新春這天居然修飾了一下邊幅,把胡子刮了刮,整個人精神了點,他裡頭穿了一件大紅色襯衣,十分明顯。
陳滇厚重的棉外進屋隻覺得熱,他客氣,禮貌,叫了一聲:“師父,過年給你拿點豬肉。”
孫正欣賞這個年輕人,穩重又得體,要是自己家有女兒絕對找他做女婿,他操著一口濃重口音說:“乾啥呀,拿走拿走,整這套虛頭巴腦的。”孫正披著軍大衣起來,推搡這份禮。
那袋豬肉放在旁邊桌子上,陳滇繼續說:“師父,不為別的,您不帶我我在這兒也留不下來,而且有事兒求您。”他說話沒有任何口音,超標準準的普通話。
孫正是那種不欠人情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樣剛正不阿,他狐疑地眼神看過去:“真的?要是有事兒求我我就收下了。”
這屬於幫忙,而且不是錢隻是豬肉,他順著台階下來。
“是真有事求您,我家情況您知道,就我老婆自己在家,我想今天早走一會。”
孫正笑了,還以為什麼大事,就說說“就這麼點小事,就早走唄,就一個活兒,昨兒一個電死的,好整。”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這個客氣的年輕人,好感大大提高。
他當然知道這個電死的是誰,陳滇表現的有一點猶豫,最後咬牙向孫正講了和他們家的前因後果,並且說:“師父,您乾這個活兒吧,我實在不想和這家人扯上什麼關係了,上次就瞧他們可憐,他們因為女兒寫的日記上我家要打我老婆…”
原來真正的事是這個,孫正哈哈哈一樂看這個為難的小子,對方顧家自己是知道的,對方平時也就兩個事上班回家。孫正是個豪爽的男人,擺擺手讓對方走:“走吧,現在就回家去吧過個好年,我這收了豬肉乾點活兒沒事,不行你晚上帶著老婆來我家過年。”
陳滇表現的不太好意思,抓抓腦袋說:“我老婆有點內向,以後吧。”
孫正笑嗬嗬又擺手趕陳滇趕緊走吧,殯儀館入殮這攤完全是孫正說的算,陳滇今天就紮了一頭就走了。
從大廳出去的時候,能聽見太多人哭聲了,也就是這裡在大年三十能聽見這麼悲痛的哭聲。陳滇這次完全不接手孫夢夢他們家人的屍體,避嫌,以防周禮信或其他警察產生懷疑,畢竟前幾天他們發生過爭吵,而且親手入殮很難不引起他們懷疑掩藏什麼線索,推給別人完美解決問題。
第一件事他就是去菜市場買菜,過年怎麼也應該六個菜,除去他們離開家第一年他們吃的麵條,接下來的年陳滇都很重視,過一個少一個…
小菜市場都是在路邊,寒冷的天氣成了蔬菜們最好的保鮮冰箱。陳滇買了一顆大白菜留著包餃子用,關玉有點吃不慣這頭的酸菜大餃子。
在他總買菜的攤子上挑挑揀揀,又去買了兩條魚,很快陳滇手中大包小包拎著。敲定了今天的年夜飯六個菜辣椒炒肉,水果罐頭,糖醋排骨,清蒸魚,餃子,素炒蘑菇。
東西拎回家的時候關玉才醒,一臉睡眼朦朧揉著眼睛,看瘋狂采購的陳滇感歎:“你還真沒少買啊。”
陳滇在門口換拖鞋,他鼻尖凍得有點紅“過年嘛,隆重點。”
陳滇這一下午都在廚房鼓搗,剁肉,攉肉餡,殺魚,蒸魚,包餃子。關玉依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看著賢惠的背影:“太賢惠了,這是誰家的呢,哦,原來是我娶回家的。”他自問自答調侃陳滇。
擀餃子皮的陳滇頭也不回,回了一句:“再不老實等過完年拉你出去拍結婚照,看看誰穿婚紗。”
關玉一下癟了茄子般,衝這背影喊了句一句:“快點做!”然後就窩裡那個都有點塌陷的沙發,一邊吃糖塊零嘴,一邊看有什麼好看的節目。
過年大家都忙碌,到了晚上,外頭都是紅燈籠照耀出來的紅色,在黑夜裡說是喜慶的氣氛,但總有一種瘮人的感覺。
陳滇的餃子已經上鍋了,看一眼牆壁上的鐘表,他說對沙發上的關玉說:“我出去抽一根煙。”
“哦。”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起來,陳滇點燃一支香煙,還是最便宜的大前門,這種辛辣的煙草味很讓人清醒。他夾香煙的姿勢很瀟灑,但身上穿著是粉色圍裙上頭還有一隻卡通的小熊,間接說明表明了在他們家關玉十指不沾陽春水。
孫夢夢他媽抱著一個骨灰壇緩慢走上樓,行屍走肉般,木衲,雙眼無神,她嘴皮泛白乾涸起了層皮,褪色的頭發乾枯像稻草,走過201門前遇見了陳滇,對方沒什麼表情看著她在抽煙。
這是陳滇第四支香煙,濃鬱的煙霧嗆人。這個女人仿佛感受不到,她沒力氣再和什麼鄰居打招呼,尤其是看到對方門上紅豔豔的對聯,再看那四個大字——闔家歡樂,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
悲痛過了度,就感受不到任何情緒了,她邁著沉重的腳步上了樓。親戚們也有自己過年的生活,她這樣的情況去了誰家都是晦氣,而親戚們也隻是客套客套在孫夢夢母親說要回家也沒過多阻攔。
你想滿屋子家人喝著酒,吃著餃子,看著春晚,家中突然有一個死了女兒老公陰沉沉的親戚嗎?
誰也不想。
在年三十,這個女人看自己家空曠的大門,打開屋子,一片黑暗,沒有任何氣息…她關上門,自己走進空洞絕望的屋子裡,隔絕了整棟樓歡樂。
陳滇走進屋,餃子剛好上氣,再等個幾分鐘就可以上桌子了。
過年要看春晚,於是飯桌支在了客廳電視機前麵,陳滇不太敢講做好的菜放在關玉眼前,就一個光禿禿折疊圓桌等著。
“你先把罐頭放上來啊!”關玉皺眉,他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衫絲絨質地,很難得穿了一條寬鬆褲子,長發紮起來在頭頂這樣的顯得他脖子修長優雅。
“再等一會,現在上桌你吃飽了,餃子怎麼辦?”陳滇杜絕了把羊扔在狼眼前的事。時間到了,他鑽進廚房關了爐灶,將飽滿大個的白菜餃子裝盤,燙手,他下意識捏住自己的耳垂。
端出去菜擺桌,也燙手,他這回惡作劇般捏住關玉耳垂,嚇得正在看春晚的關玉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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