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蘇韻輕的房中,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我心頭寒意。
我將那把黃銅鑰匙放在紫檀小幾上,又將侯府所見,尤其是沈玉嬌的反應,細細說了一遍。
母親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鑰匙冰涼的齒痕,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仿佛有風暴在凝聚。
“秋菱可靠嗎?”母親問。
“娘替她還了巨額賭債,救了她弟弟的命。她是個知道感恩的,且對沈玉嬌早有怨恨。”我答道,“女兒試探過,她願意為我們做事。”
母親點點頭:“那把老侯爺留給未來兒媳婦的赤金鑲寶瓔珞圈,沈玉嬌賞給了她自己的大丫鬟夏荷,秋菱跟夏荷是同鄉,同時進府,心裡早就不平了。這次她弟弟出事,夏荷非但不幫,還落井下石,沈玉嬌更是眼皮都沒抬一下。”
原來如此。母親連這些都查到了,看來對侯府的滲透,遠比我想象的深。
“鑰匙拿到了,但沈玉嬌的院子現在必然看守更嚴,尤其是她病重,姑父顧晏也可能加強防備。我們如何進去?進去後又如何找到暗格,取出東西?”我提出最實際的問題。
母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明日,侯府會有一場法事。”母親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沈玉嬌‘病重’,顧晏為了‘驅邪避禍’,也為了做給外人看,請了城外雲清觀的道士,在侯府做一場禳解法事,要持續一整日。”
我立刻明白了:“法事一起,人來人往,各處看守必然鬆懈,尤其是……做法事需要清淨,沈玉嬌的院子需要暫時清空下人?”
“不錯。”母親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秋菱會提前在沈玉嬌的藥裡加點‘安神’的東西,確保她明日睡得沉些。法事開始後,她會製造點小混亂,引開可能留守的婆子。你需要做的,就是混在去侯府‘幫忙’或‘觀禮’的女眷裡,找機會溜進那個院子。”
“我?”我一怔,“可是父親那邊……”
“你父親明日一早要去京郊查看莊子,天黑前回不來。”母親顯然已安排妥當,“至於你,傷未痊愈,在房中‘靜養’,誰會想到你去了侯府?我讓你三舅母帶你去,她娘家與雲清觀有些淵源,去觀禮名正言順。”
三舅母是母親的嫡親嫂子,性子爽利潑辣,最是護短,且對沈玉嬌這個總擺侯夫人架子、瞧不起商賈出身嫂嫂的小姑子,早就看不順眼。
“可是暗格……”我還是有些擔心,我並不知道具體位置和開啟方法。
“秋菱會告訴你。”母親道,“她曾是沈玉嬌的梳頭丫鬟,有幾次沈玉嬌避著她人開啟暗格,雖未看清全貌,但大致位置和開啟的聲響,她記得。而且……”
母親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類似羅盤的黃銅物件,上麵指針微微顫動。
“這是?”我疑惑。
“你外祖父早年走南闖北時得的玩意兒,據說是墨家傳人的小機關,對金屬機括敏感。”母親將“羅盤”遞給我,“靠近暗格機關時,指針會有異動,能幫你確認位置。開啟方法,秋菱會儘量探聽。實在不行……”
母親眼神一厲:“砸了那床榻!就說你悲痛過度,舉止失常!總之,東西必須拿到!”
我握緊了鑰匙和“羅盤”,重重點頭:“女兒明白。”
第二天一早,父親果然匆匆離府。
我換上三舅母身邊大丫鬟的服飾,脂粉未施,用布巾包了頭,低著頭,混在三舅母的隨行仆從中,順利出了沈府,上了馬車。
三舅母拍了拍我的手,低聲道:“好孩子,別怕。今日舅母倒要看看,那黑了心肝的,到底藏了多少醃臢東西!”
侯府今日果然熱鬨。
白幡招展,香燭繚繞,道士們的誦經聲和法器敲擊聲不絕於耳。來往的仆役神色匆匆,賓客女眷們三三兩兩,或真或假地陪著歎息。
我壓低身形,緊緊跟著三舅母。她徑直去尋相熟的侯府女眷說話,我則趁人不備,按照秋菱事先告知的路線,拐進了通往沈玉嬌院子的回廊。
心跳得厲害。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回廊裡果然比平日清淨,隻遠遠看到兩個灑掃的粗使婆子。
快到院門時,一個穿著綠襖的身影閃了出來,正是秋菱。她臉色發白,衝我快速點了點頭,低語:“小姐,快!人都被引到前頭看道士‘起壇’去了,隻有一個王婆子守著院門,我剛借口夫人要熱水,把她支去小廚房了,最多一炷香時間!”
“暗格具體在床榻哪邊?”我急問。
“在拔步床內側,靠牆那麵,夫人慣常睡的那一側。具體位置奴婢也沒看清,但每次夫人都是伸手到床板和牆壁的縫隙裡摸索,能聽到輕微的‘哢噠’聲,像是按到了什麼。”秋菱語速極快,“奴婢試過靠近那附近,您手裡那個‘羅盤’指針動得厲害!”
“好!”我深吸一口氣,“你守在這裡,有人來就學兩聲貓叫。”
說完,我閃身進了院子。
院子裡空無一人,藥味混合著香燭味,有些嗆人。
我快步走進正房,穿過外間,來到內室。
沈玉嬌果然昏睡著,臉色蠟黃,呼吸粗重,對有人進來毫無反應。
時間緊迫。
我直奔那張華麗的拔步床內側。
靠近床榻與牆壁的縫隙時,袖中的黃銅“羅盤”果然發出輕微的震動,指針直直指向縫隙深處。
我定了定神,伸手進去摸索。
床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很窄,布滿灰塵。我耐心地一點點探入,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微微凸起、冰涼光滑的東西,像是一小塊玉石或金屬。
就是它!
我試著按下去。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從床板內部傳來。
緊接著,床榻內側靠近地麵的雕花木板,無聲地彈開一小塊,露出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暗格!
我心頭狂跳,立刻蹲下身。
暗格裡果然放著一個紫檀木扁匣,巴掌大小,卻上了三道精巧的小銅鎖。
我毫不猶豫,掏出黃銅鑰匙。
第一把鎖,順利打開。
第二把,有些澀,我穩住微微發抖的手,慢慢轉動。
“哢。”
開了。
第三把鎖最小,也最精致。鑰匙插進去,卻轉不動。
我額角滲出冷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試了幾次都不行。難道鑰匙不對?或者需要特殊手法?
我心一橫,左右看了看,抓起旁邊小幾上的一個銅質香爐擺件,用儘力氣,狠狠砸向那把鎖!
“鐺!”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床上的沈玉嬌似乎哼了一聲,動了動。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她。
好在,她沒醒。
我再看那鎖,已經被砸得變形。我用力一掰,鎖扣斷裂。
顧不得許多,我迅速打開匣子。
裡麵的東西,讓我的血液幾乎凝固。
最上麵是一遝紙,最顯眼的那張,赫然是一份契約!
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沈氏言溪嫁入永昌侯府為繼室後,其嫁妝皆歸侯府支配。為免後患,沈氏言溪需於一年內‘病故’。其嫁妝及沈家後續可能給予之財物,均由顧軒、顧玲兄妹繼承。立約人:沈玉嬌,顧晏。見證人:侯府總管顧安。”
下麵是兩人的簽字畫押,還有永昌侯顧晏的私印!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底下還有別的。
幾本厚厚的賬冊,翻開一看,是沈玉嬌私放印子錢的明細,利滾利,觸目驚心,後麵附著幾份血淋淋的抵押契約和恐嚇信。
幾封顧晏與同僚往來的密信抄本,涉及一些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和官場傾軋。
還有幾張地契房契,是侯府早已“賣掉”的產業,原來都被沈玉嬌私下轉移到了自己名下。
最底下,壓著一個小布包。我打開,裡麵是幾樣金玉首飾,還有一對成色極好的龍鳳玉佩。我認得,那是母親嫁妝裡的一套頭麵,前世我嫁入侯府後,被沈玉嬌以“代為保管”為名拿走,再也要不回來。
原來,她早就開始偷母親的嫁妝!
憤怒和惡心湧上喉頭。
我強忍著,以最快的速度,將契約、關鍵賬頁、密信抄本、那幾份血契,還有那對小布包裡的龍鳳玉佩,全部抽出來,塞進懷裡貼身藏好。
剛把匣子合上,放回暗格,準備推回擋板——
“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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