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蘇韻輕的指尖從那紙吃人的契約上慢慢劃過,最終停在“病故”兩個字上,許久未動。
屋內的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映得她半邊臉明明暗暗,看不清神色,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駭人。
“周嬤嬤。”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夫人。”周嬤嬤肅立應道。
“拿筆墨來。”母親頓了頓,補充道,“用我嫁妝裡那方最好的端硯,上好的鬆煙墨。”
周嬤嬤很快備好。
母親沒有坐下,就站在桌案前,懸腕提筆,蘸飽了墨。她沒有立刻寫,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證據——契約、賬本、血書、密信抄本。
然後,她落筆。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她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她的兄長,如今的江南織造蘇伯庸。信中言簡意賅,隻說京城永昌侯府謀算其女嫁妝性命,證據確鑿,請兄長動用蘇家在京城及江南的人脈,將永昌侯府私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寵妾滅妻、算計姻親等事,以最快的速度,散播出去。尤其是那些被印子錢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要找到,要讓他們敢開口。
另一封,給京城順天府尹的夫人。這位夫人出身江南書香門第,與母親娘家有些拐彎抹角的舊誼,且最是疾惡如仇。信中附上了那幾份血書和抵押契約的抄本,隻說是偶然所得,見之不忍,請夫人轉呈府尹大人,明察秋毫,為民做主。
兩封信寫完,用火漆封好,蓋上母親私印。
“立刻派人,連夜送出。蘇家的信,走我們自己最快的渠道。給順天府尹夫人的,讓三舅母親自去送,務必當麵交到。”母親將信遞給周嬤嬤,語氣不容置疑。
“是。”周嬤嬤接過信,快步離去。
母親這才看向我,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隨即又被冷厲取代:“溪兒,這些東西的原件,必須保管好,尤其是那份契約和顧晏的私印拓本。這是我們的底牌,也是將來可能要用到的刀。”
我點頭:“女兒明白。”
母親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動她的鬢發。
“輿論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她望著沉沉的夜色,聲音飄忽,“沈玉嬌和顧晏,最看重他們侯府的體麵和名聲。那我們就先撕了他們的體麵,毀了他們的名聲。”
“等京城上下都知道了永昌侯府的齷齪,等那些苦主開始敲登聞鼓,等禦史台的風聞奏事彈劾上去……”母親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到那時,你父親才會真正看清,他極力維護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毒瘤。而侯府,才會自顧不暇,再也沒精力來算計你。”
我心頭震動。
母親這一手,釜底抽薪,狠辣精準。
不僅是要為我報仇,更是要將整個永昌侯府,拖入萬劫不複的泥潭。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麼?”我問。
“等。”母親合上窗戶,走回桌邊坐下,“等風起。在這之前,你繼續‘靜養’。你父親那邊,我來應付。”
接下來的兩日,沈府表麵平靜。
父親從莊子上回來了,聽說沈玉嬌病勢反複,隻是歎氣,卻沒再提讓我去探視。他似乎也在猶豫,在觀望。
而我,則待在房中,默默整理著那些抄錄下來的賬目關鍵,將它們與我記憶中前世侯府的虧空一一對應,脈絡越發清晰。
平靜,在第三日清晨被打破。
先是坊間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永昌侯府的“秘聞”。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講著“某勳貴府邸主母,表麵吃齋念佛,背地裡竟私放印子錢,利滾利逼得小商戶家破人亡”的故事,細節詳實,聽得人義憤填膺。
接著,西市口幾個衣衫襤褸的男女,跪地哭訴,舉著血書,說自家被永昌侯夫人放的印子錢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圍觀者甚眾,指指點點。
再然後,禦史台一位素以剛直聞名的王禦史,上書彈劾永昌侯顧晏“治家不嚴,縱妻行凶,盤剝百姓,有辱勳貴體統,請陛下嚴查”。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永昌侯府,徹底成了風口浪尖的笑話。
父親沈老爺坐不住了。
他下朝回來,臉色灰敗,官帽都戴歪了,直接衝進母親房裡,聲音都在發顫:“外麵……外麵傳的那些,是不是真的?玉嬌她……她真的放印子錢?還逼死了人?”
母親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老爺不是派人去查了嗎?查的結果如何?”
父親一噎,臉漲得通紅。
他派去的人,要麼被侯府糊弄,要麼根本不敢深查,帶回來的都是“子虛烏有”、“定然是有人誣陷”之類的說辭。
“我……我隻是……”父親支吾著。
“老爺若是不信外麵的傳言,也不信妾身和溪兒的話,”母親語氣轉冷,“那不妨親自去侯府問問你的好妹妹,或者,去順天府衙門口聽聽那些苦主是怎麼說的?”
父親像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怎麼會這樣……侯府……侯府的臉麵……我們沈家的臉麵……”
“到了這個時候,老爺還隻想著臉麵?”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你女兒差點被他們害死!他們算計的是你女兒的嫁妝和性命!如今他們自己作孽,東窗事發,你倒心疼起他們的臉麵來了?沈修明!你心裡到底有沒有你這個女兒?!”
父親被母親連名帶姓的嗬斥震住了,抬頭看著盛怒的妻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爺若是還想護著你那‘柔弱可憐’的妹妹,還想維持和侯府那點可憐的體麵,”母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妾身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裡——從今往後,溪兒的事,不用你管!她的嫁妝,我會全部收回,一文錢也不會留在沈家!你要臉麵,你要兄妹情深,你自去!我們母女,不奉陪了!”
說罷,母親轉身就走。
“韻輕!你……你去哪裡?”父親慌了,站起來想攔。
“去哪裡?”母親停步,回頭,眼神冷得像冰,“去接我女兒回家!侯府那種汙穢醃臢之地,多待一刻,我都怕臟了溪兒的腳!”
她不再看父親,徑直來到我的院子。
“收拾東西,跟娘走。”母親言簡意賅。
我早已準備好了,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重要的東西早已讓春桃偷偷帶去了母親那裡。
我換上簡單的衣裙,披上鬥篷,在周嬤嬤和春桃的攙扶下,走出房門。
父親追到院門口,看到我們真的要走,又急又怒:“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嗎?蘇韻輕!你帶著女兒這麼走了,外人會怎麼說?沈家的臉往哪兒擱?”
母親牽起我的手,握得緊緊的,頭也不回:“沈家的臉,早在你妹妹給你女兒下藥的時候,就丟儘了!現在,是撿回來的時候了!”
我們一行,無視身後父親的怒吼和阻攔,徑直出了沈府,上了母親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沒有回蘇家,而是直奔永昌侯府。
侯府門前,比幾日前更加蕭條。大門緊閉,門上懸掛的白幡都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幾個下人探頭探腦,神色倉皇。
母親讓車夫上前叩門。
門房磨蹭了半天才開條縫,見是母親和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沈……沈夫人,沈小姐……我們侯爺吩咐了,今日……今日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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