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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歡莫拾(月神祀/神魂俱滅/全文完)

tzzl

這個世界並不公平。

它虛偽、殘忍、惡劣……甚至瘋狂。

當虞伶踏入修羅窟的那一刻起,他看見了一切。這個世界脫胎於混沌,卻蒙昧無知地幽蕩了許多年,直至道統誕生。從此,上者為天、下者沉地,六道五行有了最初的輪廓。

但混沌濁氣飄溢沉浸山河草木,被死亡和瘟疫吸引,最終在死人屍骨裡腐爛化作惡鬼邪物。

“鬼”不同於六界生靈,它是沒有神誌與靈魂的混沌濁氣化形而成,隻知吞食之欲。所以,“鬼”不為道統承認,她拒絕接受混沌。

那時,修仙者是可以修成真仙和神佛的。她很愛這個世界,也愛著自己創造的每一個或弱小或強悍的生命,她想要讓這個世界徹底脫離混沌,成為新的位麵。

……但她失敗了。

混沌吞噬了她開辟出的整個上仙界,將眾神異化成鬼,成為祂最忠實的奴仆。與她將力量賜予億萬生靈相反,祂即是混沌,觸肢延展之地,便是無邊無際的惡念濁氣。

祂沒有身體,混沌便是祂的軀體。祂是不可名狀、不可戰勝的,真正的神。

“我卻看見萬載以後的未來,有一線生機。”一槍捅穿龍神的腦袋後,她隨意擲下銀槍,盤腿坐在滿地血汙之上,微微笑起來:“他給我取了個名字,我很喜歡……而他,會殺死你。”

道統與混沌一同陷入長眠,從此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修仙者修得真神。鳳凰一族也取代龍族成為界新的主宰,唯獨小西天和巫族得她沉睡前一縷神識的庇護,不被混沌邪祟侵擾。

千萬載光陰,失去道統護佑的新生世界在一次次跌撞中,竟無意間產生了位麵之靈。它被喚作:“天道”。天道不願被更加強大的位麵吞噬,它苦苦尋求轉變之法,直到某次和上位麵一方界壁勾連。

它糊塗地明白了許多東西。它決定融合吞噬那個更加富饒美麗的上界,天道相信它會成功。因為道統沉睡之地與界壁相通處,誕生了連接兩方世界的氣運之子。

這個世界為他而誕生、天道寵愛他、生靈崇拜他。梁霽雪注定要成為第一個成神的人,他會帶領舊世界走向新紀元。

天道操縱命盤,命盤又同時掌控天道。千萬年前,一切因果都已經塵埃落定。

它預定的劇本中,梁霽雪應該溫柔善良,天真純潔。玉清輝愛他聰穎體貼、虞伶愛他美麗甜軟、宋羲和愛他高貴優雅、陸棠舟愛他樂觀清純……六界五行最頂尖的天才都應該為他癡迷。

但也得為天道寵兒選一個成神路上的磨刀石——於是命盤引導它抽中了蕭禛。隻是天道也未曾預料到它的天命之子竟然會愛上蕭禛,不過這也並不妨礙。梁霽雪想要的,它就給予,反正結局會如它所願。

終於,祂粉墨登場。

天道以為它才是命盤的操縱者,因果由它編織,然而祂從始至終都牽引著一切……最終走向祂需要的結局。所謂虞伶看見的紅線不過是一場場陰謀詭計交織纏繞的、世間最惡毒的詛咒。

虞伶便是祂的代行與使者。祂披上這副脆弱蒼白的皮囊,引誘這個悲慘又可恨的年輕人走進永恒黑夜——那是混沌的國度。

祂吃掉了他,卻又成為了他。

“她說,你會殺死我。”祂一步步逼近蕭禛,慘白臉頰微微抽動,露出一個充斥著強烈非人感的詭異微笑。

“我等待了千萬年。我……”祂的笑容漸漸被修飾、被融化成虞伶獨特的涼薄冷笑,“大師兄,這具身體讓我體會到人的體溫、人的眼淚——以及人的痛苦。”

蕭禛提劍抵住那截細白的頸脖,沉聲道:“莫要再進。”

祂冰冷的鎏金色眼瞳裡倒映著蕭禛英俊陰戾的臉孔,倏爾彎起,宛如被溪水淹沒的蜜色琥珀石。虞伶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的血水濺到眼尾,順著那粒殷紅小痣緩緩滑落。仿佛癡情愛人前世泣血的相思淚。

“蕭禛,你見過混沌下雨麼?”

蕭禛握緊了劍柄,微微搖頭:“我從未去過混沌。”

“混沌沒有雨。”虞伶嗤笑,神色又是一如既往地陰鬱譏嘲:“混沌一望無際,混沌隻有無窮儘的惡欲與死亡。祂永遠隻會掠奪。”

但在昆侖,雨水也曾是甜的。祂藏在少年人瘦弱嶙峋的骨骼與皮囊下,第一次嗅到清甜的花香。大師兄捧著一束沾滿雨珠的粉牡丹,踏月行經,將花束溫柔地放在師弟枕邊。

祂卷起觸肢,淌過殘肢肉湯,猙獰可怖到極致的身軀第一次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悸動。

虞伶幽幽望了一眼阿難道的方向,神色莫名地挑起眉梢。

“若是宋羲和墮佛,你也會殺了他麼?大師兄。”

蕭禛道:“我來阿難道前,見過羲和一眼。”

黑衣男人微微垂下眼,指腹摩挲著鋒利劍刃,目光溫柔得仿佛在對待摯愛的情人。他溫聲道:“我見我佛,色相俱妄。那時,我便已經決定掀翻天道的命盤——所以,我誘殺了梁霽雪。而羲和,他應該死在阿難道。”

“但絕不能以‘鬼’的身份。”

虞伶嗤笑:“三萬朵摩伽女,和冥河血浸泡……蕭禛,你憑什麼以為那個廢物能熬過來?”

蕭禛麵容冷淡,眉目沉靜如初。即使容貌英俊得近乎陰戾,但神情姿態卻隻令人莫名肅穆。似神像威嚴、廟台高懸。

“羲和從來不該是天道的棋子,姒姬娘娘信任他,我也應當信任他。”

蕭禛抬手,‘無遠弗屆’指向不遠處寸寸碎裂的萬丈蓮台。

巍峨法相金光如織,將這座魍魎鬼蜮照得雪亮。蓮台之上,金發佛者結跏趺坐,雙眸緊閉,額間豎目半闔。他起身時身後四臂交纏盤繞,僅捧了一盞琉璃蓮燈。

燈芯搖晃,閃爍著細弱火光。

蕭禛的目光與那隻熟悉又陌生的豎眼有一瞬間的交纏,他斂下眼睫,沉聲道:“混沌臨世,請尊者與吾輩共除邪物。”

佛修輕輕頷首:“吾已知曉。”

刹那間,劍影佛光席卷而至,與猙獰觸肢纏鬥在一起。佛者濃長的金發披散在腰間,仿佛緋紅袈裟上織滿縷縷金絲,蕭禛無意靠近時,甚至能嗅到一陣甜膩的玫瑰香氣。

他握劍的手有一瞬間在顫抖。

虞伶雖為真神,但之前蕭禛以梁霽雪的血肉為陣眼布下的法陣捆住了祂的原身,導致混沌本源無法補給。所以即使宋羲和隻是新生的孱弱偽神,祂也不能輕易吞噬。

“……祂發怒了。”又一次避開‘無遠弗屆’,虞伶隨手抹去眼尾血痕,慘白臉孔上泛起病態的潮紅。虞伶幽幽道:“混沌在沸騰。”

指尖撚起臉頰肌肉,虞伶直接撕開了這層脆弱的皮肉,露出皮囊之下腥黑腐爛的詭獰之物。不可名狀、無法摹畫的邪神徹底顯露出詭譎陰慘到極致,可怕的、龐大的原身。

蕭禛隻覺雙眼刺痛,頭疼欲裂,耳畔傳來漩渦般令人眩暈的迷亂囈語。他直視了混沌、他褻瀆了神祇。

血淚淅瀝流了滿臉,蕭禛用力攥緊劍柄,正欲抬臂,一隻雪白手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蕭禛側身,隻見佛修眉心微蹙,取下頸間係著的翠綠菩提子,遞到他手上。

菩提子摘下後,佛修的眉眼間不免有些細微痛色,但仍舊微笑道:“道友戴上這串菩提子罷,或許能抵消幾分邪祟影響。”

蕭禛怔怔地望著佛者穠麗嫵媚的冶臉孔。脫去少年的青澀,佛修已經完全可以稱作成年男子。然而即使容色嬌豔,佛者含笑垂眸的情態舉止卻唯餘莊嚴清正,令人不敢妄生綺思。

蕭禛捏住那串圓潤光滑的菩提子,微微躬身道:“多謝尊者。”

……

……

那輪金月在蕭禛的瞳孔中升起、墜落,他伸手接住一截衣角。緋紅袈裟上掛了幾縷燦金發絲,猶有餘溫。

他撐著長劍,步履蹣跚地淌過滿地血汙和碎肉,走了許久,才從一堆濕潤臟器裡剝出一顆花紋繁麗的黯淡珠子。

蕭禛將佛冠舍利和菩提子一起收進乾坤袋,連同那截袈裟和金發。

死寂與黑暗之中,英俊高大的黑衣修士獨自握緊長劍,脊背挺直,佇立其間。半晌,他輕輕踢開腳邊的慘白頭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

血泊裡,那顆已經腐爛的頭顱顯得異常猙獰可怖,臉龐被劍氣劃得皮開肉綻。隻能隱約看出頭顱的主人有一雙美麗繾綣的漂亮眼睛,眼尾小痣泣血般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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