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肉欲渡佛/小師弟祭陣/同困幽冥)
再次踏入修羅窟時,蕭禛幾乎辨認不出它從前的模樣了。那座封鎖了這隻鬼窟三萬年的四象陣已經破損到僅僅剩下支離微光,被梁霽雪指尖拂過,碎星般牽縈環繞在紫衣青年發尾垂掛的珠翠旁。
“大師兄——”
蕭禛沉聲打斷道:“進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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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霽雪笑意甜軟依舊,柔聲應道:“好。”
梁霽雪寬大袖袍下的手掌緩緩放鬆,近乎嫌惡般揮開往他身上湊近的星芒,低垂眼睫微微顫動。惡心的東西,同虞伶那賤貨一般——明明是隻陰溝見不得光的猙獰惡鬼,偏要染指他最珍愛的寶物。
哈……大師兄生、死都隻能是他一個人的。紫衣青年掩在明滅陰影中的雪白臉頰上倏爾揚起聖潔笑顏,漫不經心捏碎掌心那枚四象陣碎片,加快腳步跟緊了蕭禛。
越深入修羅窟,周遭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令人作嘔。大片腥臭腐爛的焦黑殘肢被扭曲成詭異邪獰到極致的血肉濃湯,覆蓋住這片一望無際的黑暗空間。仿佛某種邪惡猙獰的龐大怪物,吐出黏膩潮濕的粘稠濁液,如織網的劇毒蜘蛛將獵物吞吃咀嚼。
蕭禛足尖輕輕踩在腐肉上,像陷進某種正在呼吸的血腥器官裡。他一時晃神,再抬眼時身側已經不見梁霽雪的蹤影,隻餘死一般的沉寂。握緊‘無遠弗屆’,蕭禛徑直走向前方不遠處一朵含苞未綻的巨大血肉蓮花前。長劍出鞘,劍意凜冽,似雪浪翻湧,刹那光亮如晝。
蕭禛直接一劍劈開了這朵血管粘稠交錯的腐肉蓮花,待看清血肉交纏下的景象時,不禁濃眉緊皺,暗自歎息一聲。
花蕊中央,由殘肢爛肉堆砌成的高台上躺著個緋衣金發的美貌少年,頸間係了顆黯淡無光的碎珠子。
少年眉目冶,瓊鼻朱唇。一雙翠綠的眼眸瑩瑩生輝,在濃稠黑暗裡仿佛某種吃人的鬼物——勾引男人一度春宵後便要挖眼掏心,吃得鮮血淋漓的異豔鬼。
看到蕭禛後,少年僵硬的臉頰猛地抽動了一下,右眼若隱若現浮出繁麗紋路,似是佛冠舍利的模樣。
蕭禛收起‘無遠弗屆’,望著少年空洞無神的眼睛溫聲喚道:“羲和。”
“羲和。”
好熟悉的名字和聲音……豔似鬼的美貌少年不自然地眨了下眼,抬腿跨出血肉祭台。原本華美的逶迤紅裳被毒液腐蝕得破爛支離,隨著宋羲和步履行動露出大片肌膚。穠麗嫵豔的紅裹著剔透如雪的白,糜爛而綺麗、仿佛古畫上肉欲放浪的邪詭佛——極致頹喪又極致瘋狂。
“你在喚我麼?”佛子身披血衣,語調嬌矜,吃吃笑問。
蕭禛握住他貓兒似的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掌,雪亮劍刃映著宋羲和的金發,在黑暗中晃眼得緊。
他微微鬆下氣力,叫那鮮蔥樣雪潤的纖細手指鑽進自己衣領裡。蕭禛神色不動,語氣依舊平緩低沉:“羲和,月神娘娘死了,你現在是小西天唯一的佛。”
宋羲和呆呆地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黑衣男人,臉頰貼緊他豐滿結實的胸膛時才能感知到一絲細微的暖意。
男人垂眼時睫毛在高挺鼻梁側旁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明明是副邪戾得透出三分凶悍的臉孔,即使英俊至極也隻叫人心慌膽怯。宋羲和卻莫名有些鼻酸,好像在男人麵前無論他如何嬌蠻頑皮都沒關係。
像一隻漂亮卻嬌縱的小貓兒終於遇到一個能讓它心甘情願將粉嫩肉墊送到懷裡的主人,宋羲和混亂的思緒愈發恍惚。
“月神娘娘——我是誰?”
宋羲和怔怔問。他有很多很多問題,又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想問什麼。
蕭禛攬住懷中少年纖瘦的肩膀,隻道:“你是羲和。小西天的……月神。”
“所以,我會殺了你。”蕭禛修長有力的粗糙手指挑開那件搖搖欲墜的單薄紅裳,他輕輕掐住少年尖俏的下頜,迫使宋羲和仰頸覆上他的嘴唇。男人低沉磁性的性感嗓音微啞,揉著含混水聲撞進宋羲和混沌思緒裡:“羲和。如果你在這裡墮佛,我會殺了你。”
“羲、和。”雪白的胳膊摟緊蕭禛寬闊厚實的臂膀,宋羲和仰倒在滿地碎衣狼藉裡,豐美光致的金發纏繞住他和蕭禛媾和交纏的軀體。被性器交合處腥鹹的水液澆得濕透。宋羲和喃喃自語,音調詭異地重複著自己陌生的名姓。
“……大師兄,大師兄!”宋羲和突然尖叫出聲,哭喊道:“殺了他——”
宋羲和終於想起來了。那天夜裡二師兄突然拿著姒姬的蓮燈出現,問他想不想見姒姬最後一眼。宋羲和知道虞伶不懷好意但他實在太思念姒姬了,然而到了修羅窟卻隻看到滿地殘肢和已經變得黯淡無光的燈芯碎片。
虞伶轉著指間一顆翠綠碎珠幽幽冷笑,掐住宋羲和的脖子強迫他和自己對視:“她死了。我本來想給她留個全屍,可這女人不願屍體被我侵蝕做成鬼母,自爆了。哈……你瞧,當世最強的佛修又如何?最後隻剩了顆碎眼珠子呢。”
宋羲和被虞伶的觸肢死死捆在地上,恨得幾乎咬爛了嘴唇,想流淚卻痛到眼淚都已經乾涸。
“我不會放過你的……”他抬頭狠狠盯住虞伶的臉,一字一頓道:“我要殺了你。”
虞伶頂著他泣血般仇恨的目光,隻是陰鬱地撇下嘴角,涼涼道:“姒姬本來就要死的,原本應該輪到你呢。我替你頂了這殺師的大罪,三師弟,你該感激師兄才是呀。”
隨意拋下指間的珠子,虞伶懶散地歎了口氣,忽覺無聊困頓之極。
“你總是這麼沒用。”虞伶俯下身,抬指拈下宋羲和眼尾的淚珠,嗤笑道:“羲和,你永遠都是個愚蠢的廢物呀。若非被天道選中做了梁霽雪的情緣,蕭禛恐怕不會瞧你一眼罷?”
不過是天道命盤上無知的傀儡和棋子,虞伶失去了和宋羲和繼續攀談的欲望,隨手指揮觸肢裹住已經昏迷的宋羲和丟進阿難道裡。
遙遙望了眼昆侖宗的方向,虞伶迫不及待想看見蕭禛發現宋羲和墮佛以後的模樣了。
……
……
阿難道。
蕭禛剝開將他和宋羲和牢牢裹在一起的層層金發,渾身赤裸著走出殘肢腐肉澆築的血海。
男人高大強壯的深蜜肉體被精液灌溉得豐腴而飽滿,結實鼓脹的肌肉隨著骨骼伸展蜿蜒出流暢優美的弧線。他提著劍,雪亮劍刃倒映著健壯大腿上淌下的白濁,有一種聖潔的情欲和下流的風情,交纏著融化了原本狠戾的凶煞之氣。
蕭禛捏了個淨身訣便快速穿上衣裳,他身後,宋羲和躺在一盞晶瑩剔透的翠綠蓮盤上。雙目微闔,頸間的菩提子忽明忽暗地亮起螢光,渡過此劫,羲和便真的從佛子變做月神了。
蕭禛不再停留,一劍劈斷阿難道,徑直穿過空間裂隙踏入修羅窟最深處。
濃稠寂靜的黑暗中,蕭禛腳步驟停,他陡然聽見一聲輕笑。
“大師兄,你終於來了。”
蕭禛握緊劍,目光平靜地看向那素衣赤足的美豔青年,沉聲道:“我來殺你,師弟。”
若非容貌形容如初,蕭禛其實已經認不出虞伶的模樣了。
他這個二師弟最是矜貴自持,頭發總是柔順烏黑的,用銀簪子綰得漂漂亮亮。衣裳雪白,赤足也要潔淨無塵,隻肯淩空浮著,連腕上墜著的金鈴腳環都得亮晶晶、清泠泠。即使病骨嶙峋,也是隻美豔灼目的華翼赤鳳,不肯露出分毫軟弱。
然而眼前的虞伶踩著滿地碎肉和濕潤血腥的柔軟器官,雪白的衣裳浸透黏膩毒液,連長發都被腐蝕得如枯草散落。虞伶裸露在外的肌膚爬滿猙獰黑斑,仿佛一隻隻腐爛肮臟的鬼窖,流出惡臭膿水。
“哈,大師兄,你從不愛說些場麵話。”虞伶扯起嘴角,唇邊笑痕一如既往涼薄陰冷。他垂落的四肢僵硬地抬起,動作扭曲詭異,像是某種龐大邪惡的怪物擺動觸肢。
虞伶速度極快,轉瞬便停駐在蕭禛身前。祂低低笑了起來:“蕭禛,你殺不死我,天道不要我死。”
然而蕭禛神色不變,隻握緊‘無遠弗屆’,抵住了虞伶的喉頸。
“萬道因我而生,我自當為蒼生而亡。天不宥我,便廢棄這不仁的天道。”
“我的確殺不死你。”蕭禛鬆開了手,那柄九陽火鍛造出的神劍甚至劃不破虞伶脆弱單薄的皮肉。他湊近虞伶慘白的臉,驀地彎起了眉眼:“二師弟,你忘了。比起劍術,我更擅陣法呀。”
虞伶眨了眨眼,難以察覺地瑟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避開蕭禛漆黑的眼眸。他嗤笑:“連四象陣都困不住我,你以為自己——”
“自然比不得四象陣。”蕭禛溫聲打斷,“所以我會以身祭陣,燃燒神魂將你困在修羅窟。”
“從此,千歲萬載,直至你惡魂儘泯、肉軀彌散。”
虞伶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揪住蕭禛的衣領,聲音幾乎在發抖:“你要、這個惡心的世界憑什麼要你用命去守護?!蕭禛,蕭禛……”虞伶厲聲尖叫:“憑什麼!我們都是被天命厭棄之人,你應該恨這個世界……就像——”
蕭禛平靜地推開虞伶顫抖的手,漆黑明亮的眼睛依舊沉得深邃溫和,他反問:“就像你一樣麼?”
蕭禛微笑道:“虞伶,你瞧瞧自己的模樣。我為什麼要像你一樣落得如此不人不鬼的下場?你恨這個世界,大可以反抗不仁的天道、冷漠的父親和令你嫉恨的天命之子。可是從始至終,我自認從未傷害你分毫,虞伶,你又憑什麼折辱我、踐踏我?”
大師兄很少笑。他其實是個溫和寬容的男人,隻是不愛表露出來。這個笑容和他往常撐出的笑沒什麼不同,虞伶卻隻感到深入骨髓的冷意和無措。
祂撕開了皮囊和假象,無數猙獰觸肢洶湧盤旋,那雙琥珀般的眼眸徹底轉化成深鬱的鎏金色澤。
“你讓他慌亂了。”祂說:“我不會給你啟陣的機會。”
蕭禛舉起劍,英俊陰戾的臉孔之上戰意凜然,‘無遠弗屆’隨之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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