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巫族故友/人皇贏妙/菩提子、雪百合/那一支悅神舞)
正值初春,巫溪台下了場雨。
薑嬰從議政廳回寢宮時正巧趕上這場雨。她沒帶傘,也懶得捏個避雨訣,便迎著輕風、微雨悠悠走回扶霜殿。
“阿寧,我回來——”薑嬰抬指拈去鬢邊雨露,正欲掀開珠簾,動作霎時頓住了。
薑嬰訝然道:“你怎地突然來了巫溪台?”
高大健壯的黑衣修士背縛長劍,神色略顯疲憊,滿麵塵灰。然而濃黑劍眉下一雙漆黑眼眸深邃明亮,閃爍著異常溫和的慈悲之態。
男人容貌英俊至極,眉目輪廓間卻顯得過分陰戾鋒利,甚至有些下三白。隻是他周身氣度非凡,不僅壓住了相貌上的凶悍邪氣,反倒餘下清正威嚴的莊重神性。
蕭禛迎她走進殿裡,方才溫聲道:“公主,我想借‘嫘祖弓’一用。”
羋寧將已經沏好的茶擺到桌盞上,接過薑嬰遞來的外衫掛在屏風前,才冷冰冰開口道:“人間勢力重新洗牌。梁氏皇族無道,人皇嬴妙乃天命所歸。”
“陛下,何不借弓助君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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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禛哥啊。”薑嬰不禁喟歎,有些無奈地笑道:“你在人間十五年,果真是做了回瀟灑客呢。”
“我母親已經修成真神入主妘宮,許多年前,我便是巫皇了。”
蕭禛微怔,轉瞬憶起羋寧對薑嬰的稱呼,難免歉疚道:“我許久不在修真界,竟錯過這樣的大事。”
“哈哈,這哪裡算得上大事?”薑嬰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摘下腰間玉佩遞給蕭禛:“以指尖血為引,便可讓‘嫘祖弓’認主,你帶給嬴妙罷。”
蕭禛鄭重地接過玉佩,神色肅穆道:“多謝……阿嬰,日後若有需要,儘管來找我。”
薑嬰含笑點頭。
蕭禛也不多言,收好玉佩後便掀起珠簾走進煙雨朦朧中。細密雨珠滴在他身上那件樸素微舊的玄黑長袍上,順著古劍淅瀝滑落,在地麵砸下晶瑩水坑。
薑嬰盯了他許久。直到男人高壯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才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水:“難怪不宥會選他做母親。”
羋寧道:“萬道之母也不是什麼人都做得,蕭禛確實是我見過的道心最堅定之人。”
“陸棠舟同意交出玄機令了。”薑嬰突然擲下茶盞,似笑非笑勾起唇角:“巫族勢盛,他早些退位對自己也好。”
薑嬰的話題轉變得猝不及防,羋寧卻依舊神色冷淡地接道:“這對我們都好——就是不知他因為什麼緣故改了主意?”
“因為婆娑花開了。我與他各分裂一半元神融合生出的孩子從花裡鑽了出來,嘖,是個男孩。”
薑嬰漫不經心地揪起盤在她後頸上的猙獰蠱蟲,臉頰笑意清淺:“巫神權柄隻賜予女人,他想借這孩子分割我的力量的念頭落空,自然隻能交出玄機令。”
女人烏黑發絲上仍殘留了絲縷水霧,卻分毫柔化不了她眉宇間的蓬勃欲望。薑嬰同她母親的模樣愈發像了,原本嬌美的容貌已經變成和薑媯如出一轍的疏朗俊麗。她現在身量高挑,連蕭禛都要微微仰頭才能與她平視。
這位巫族的新皇相較從前的君主更加完美、強悍,薑嬰是一個野心勃勃卻又和善寬容的君王。她擁有女人應該具備的一切美德,征服欲、占有欲、智慧與力量、驕傲、謙和……榮耀和權柄,她想要,於是得到。
羋寧近乎狂熱地崇拜著她的女皇。
羋寧麵無表情的冷漠臉孔上露出細微笑意,罕見地放緩了嗓音:“那孩子要怎麼解決?”
薑嬰窩進女人懷裡,枕著羋寧的大腿,胸腔震動,發出沉悶笑聲。她慢悠悠吐出兩個字。
“殺了。”
……
……
蕭禛回到營帳時,嬴妙正在排軍陣圖。北域冰寒,夜裡凍得人瑟瑟發抖,嬴妙卻隻披了件單薄外衫。
見到蕭禛,她鬆開筆,慢吞吞地問:“借、借到了?”
蕭禛頷首,將玉佩和使用方法一並交給她,才道:“雲娘托我囑咐你,睡前記得吃藥。”
“唉,姐姐總是、放心不下我。”嬴妙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無奈道:“叫她莫要憂心。”
“這場仗,我、我會在一月內結束。”
後世史書花了數不清的華麗辭藻與筆墨刻畫這位千古一帝,開創了八百年盛世的人皇。然而實際上,嬴妙並沒有史書記載中美貌驚人,她麵容隻算周正,因為時常熬夜著書而顯得憔悴疲憊。隻是一但和那雙漆黑寧靜的眼睛對視,任憑何等風采的人物,都會甘心臣服。
幼時和姐姐一起被父親賣到娼館時,嬴妙還被喚作招珠。她不如姐姐生得漂亮,鴇母並不喜愛,姐姐才能偷偷把她放出去。後來入宮,有幸遇上長公主,教她識字念書,還給她取了‘嬴妙’這個名字。
長公主霽月謀反失敗被殺後,嬴妙逃出宮一路北上,終於謀劃十餘載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夜深人靜,蕭禛獨自漫步冰原,北域的空氣裡有股泥土和白雪的味道,並不難聞。他想起水雲間裡漂亮嫵媚的雲娘,眼前又浮現已經變得衰老虛弱,但笑起來眼睛亮亮的,一副很快活的模樣的雲娘。
他仰起頭,靜靜凝望那片永恒璀璨的星空,輕輕彎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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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宥,這就是你想讓阿娘看見的人間麼?”
……
……
時間對修士而言總是模糊的。不知道過去了一百年、亦或是兩百年,期間修真界發生了許多事。
姒姬借月蓮重塑佛身,以預備神祇的身份留在小西天,庇佑尚未輪回歸來的佛子。昆侖山和蓬萊島最近在爭仙門第一的稱號,謝靜漪忙得頭昏腦脹。至於巫族,如今已經成功融合魔界,薑嬰也成了大忙人,常常見不到麵。
嬴妙建立的新朝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凡間女人的地位已經穩穩壓過男子。不宥愛這個世界、愛著她賦予靈魂的億萬生靈,蕭禛便也心甘情願為它傾其所有。
“喂!木頭,你又在發什麼呆?”
耳畔少年嬌縱的嗔怒聲拉回蕭禛的思緒,他嘴笨舌拙,不知怎麼回應,便報以沉默。
宋家小公子自幼嬌慣,還是第一次遭人冷臉,頓時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要告訴我姐姐——我姐姐是當今宰相,你死定了!”
蕭禛抬眼,淡淡道:“……嗯。”
大掌按住少年顫動的肩膀,蕭禛沉聲道:“噤聲,白斑虎過來了。”
羲和下意識就順從了眼前男人的動作,直到抱著小老虎回到宋府,才後知後覺地羞紅了臉。他乾嘛要聽這個冷冰冰的大木頭的話?!
為了給最寵愛的幼弟捉一隻靈獸回家,宋小姐可謂是費儘了心思,但找的修士沒一個能捉到白斑虎。正在發愁,一位風塵仆仆的黑衣劍客卻主動送上門提出願意幫忙,宋小姐情急之下也沒想太多便答應了。
結果蕭禛還真捉回了白斑虎,宋小姐不禁大喜,詢問他想要什麼獎賞。
蕭禛隱蔽地瞥了眼門外正和小虎膩在一起玩樂的紅衣少年,隻奉上一串翠綠珠鏈。
“令弟有佛緣,這是姒姬娘娘降下的寶物,特來獻上。至於獎賞,我已經在小西天領過,便不必勞煩小姐了。”
宋月觀接過珠串,隻覺入手溫涼,滑膩異常。她開口欲道謝,抬頭時隻見那黑衣古劍、相貌英俊至極的高壯修士已徐徐消失在原地,隻留下滿室旖旎。
“羲和——”宋月觀停頓良久才收起莫名悵然,高聲喚道:“快進來,我有話同你講。那虎兒先交給侍人。”
“知道啦阿姐!”
宋羲和又撓了撓小虎腦袋上的毛毛才戀戀不舍地起身,抻腰的一瞬間突然感覺右眼一陣刺痛,眼前竟閃過一些破碎畫麵。
和他一般模樣的紅衣少年卻生著金發碧眼,頸間係了一顆翠綠珠子。正抱著一個高大英俊的黑衣男人的胳膊,語氣嬌縱地嗔怪道:“大師兄,你做什麼嘛!”
……蕭禛、大師兄。
羲和還在晃神,目光突然定在宋月觀遞給他的珠串上……那顆最漂亮的珠子他仿佛見過。
這其實已經是蕭禛第十三次見到宋羲和了。
每一世都曆經折磨,過早夭折。這就是佛子的輪回劫,而羲和更勝。當初他啟動月神祀後神魂俱滅,還是不宥尋得一縷神識碎片才能投入凡間仔細溫養,隻是這也導致宋羲和要經曆比尋常佛子還要痛苦萬倍的百世輪回。
蕭禛依舊像從前每一世那樣,送來菩提子,再如約從一具破爛腐敗的屍體上摘走它。某一世的宋羲和是被人敲碎了全身的骨頭,然後剁成肉泥曝屍荒野。蕭禛當時一塊塊將他拚好後,才從腐肉裡剝出那顆流光溢彩的翠綠菩提子。
蕭禛回頭,遙遙望向那座巍峨華美的宰相府,良久才收回目光。他將要再一次目睹高樓傾頹、千紅萬豔同哭碑。
這並不能使他動容。但蕭禛還是咬破指尖,蘸血畫了個具有超度亡靈和安心靜神效用的佛修法陣,留在宋府上空。
他見過世間太多苦難與心酸,卻仍然無法做到熟視無睹。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
蕭禛到小西天時,姒姬正在給佛修們上早課,溫聲解釋偈語中的禪意。見到蕭禛,她也不覺意外,隻笑著讓堂下佛修先行離開,明日再接著講。
“在凡間過得如何?”姒姬引蕭禛到佛冠峰上的靜室裡坐下,淺淺笑道:“不宥在上界很思念你。”
“凡間很好。”
蕭禛坐姿挺直,‘無遠弗屆’被他從背後取下放在腿邊。聽見不宥,他握劍的手指極輕地顫了顫,半晌低聲歎道:“我既為天道代行者,下界萬道由我統率,想來畢生都去不了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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