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沒有試圖聯係任何人,也沒有去沈家的療養院。
他徑直去了沈家在瑞士的私人莊園。那是沈敬嵐名下的一處產業,環境清幽,戒備森嚴。
程彥仲在莊園那扇高大的鐵藝門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從黃昏,跪到深夜,又跪到黎明。
深秋的瑞士,夜晚寒氣刺骨。
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西裝,膝蓋從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覺。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地麵石磚縫隙裡鑽出的枯草,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莊園的保安早就發現了他,通報了進去。
沈敬嵐隻回了一句:“不必理會。”
天色蒙蒙亮時,沈沐芊在顧槿琛的陪同下,準備出門進行晨間的複健散步。
厚重的雕花大門緩緩打開。
程彥仲聽到聲音,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一夜之間,他仿佛又蒼老了十歲。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睛裡布滿血絲,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矜貴驕傲的程家大少爺,早已麵目全非。
他看到被顧槿琛細心攙扶著、披著白色羊絨披肩的沈沐芊,眼睛猛地一縮,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喊她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沐芊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擋路的石頭,或者一棵無關緊要的樹。然後,她便移開了視線,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顧槿琛更是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隻是專注地留意著沈沐芊腳下的路。
“沐芊……”
就在沈沐芊即將與他擦肩而過時,程彥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他顫抖著,舉起自己纏著厚厚繃帶的右手——那裡,少了一截小指。
“沐芊……”他看著她,眼神卑微,帶著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祈求,“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菁菁死了……媽瘋了……爸不認我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隻有你了……”
“沐芊……你看看我……你看看哥哥好不好……”
他說得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早已不顧任何形象和尊嚴,隻是一個在絕望深淵裡掙紮的可憐蟲。
沈沐芊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身,垂下眼眸,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程彥仲。
晨光熹微,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卻襯得她的眼神更加淡漠疏離。
“程先生,”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晨霧,落入程彥仲耳中,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你妹妹死了,所以你想起我了?”
程彥仲渾身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刀。
沈沐芊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我記得,”她繼續說,語氣依舊平淡無波,“當年在監獄,我高燒40度,神誌不清,獄警給你打電話,說我快不行了,想請家屬來一趟,或者……至少送點藥。”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程彥仲驟然慘白的臉上,輕輕勾起唇角,那是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你在電話裡說,‘讓她死在裡麵好了。’”
“程先生,這話,是你說的吧?”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程彥仲的心臟,然後翻攪,將那些他試圖掩埋、試圖遺忘的醜陋和殘忍,血淋淋地挖出來,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程彥仲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哆嗦起來。
他想否認,想辯解,想說那是氣話,是誤會……可他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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