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在顧槿琛的陪伴下,慢慢消失在莊園小徑的儘頭。
晨霧漸散,陽光灑落,卻照不進程彥仲周身那一片冰冷徹骨的黑暗。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僵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閉的、冰冷華麗的鐵門,看著沈沐芊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
然後,他猛地彎下腰,額頭重重抵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哀嚎。
偷來的……
還清了……
兩清了……
原來,在ooψ她心裡,那二十年的朝夕相處,二十年的兄妹情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錯誤,一場她不該擁有的偷竊。
而他,連同整個程家,就是這場錯誤裡,對她施以酷刑的劊子手。
他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自那天清晨在莊園外徹底“兩清”後,沈沐芊的生活,似乎真正進入了一種緩慢而平穩的軌道。
那些喧囂的、血腥的、不堪的過去,被阿爾卑斯山清冽的空氣和皚皚白雪隔絕在外,成了遙遠背景裡模糊的噪點。
她的手部恢複訓練,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在頂尖醫療團隊的精心治療和顧槿琛日複一日的陪伴鼓勵下,她僵硬的關節開始有了更大幅度的活動,變形的指節雖無法恢複如初,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無法控製的“殘廢”。
顧槿琛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放在了陽光最好的玻璃花房裡。
琴身光可鑒人,黑白琴鍵靜靜排列,等待著被觸碰。
“不著急,我們慢慢來。”顧槿琛總是這樣說,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哪怕隻是碰一下,感受一下。”
沈沐芊起初隻是遠遠看著,眼神複雜。
那架鋼琴,像是一個象征,象征著她曾經觸手可及、如今卻遙不可及的夢想,也象征著一個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開啟的未來。
直到一個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光潔的琴蓋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
顧槿琛沒有催她,隻是坐在鋼琴前,隨手彈起一段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旋律——《小星星》的變調。
他的手指修長,落在琴鍵上,音符跳躍出來,雖然生澀,卻意外地帶著一種寧靜的溫柔。
沈沐芊站在花房門口,靜靜地聽著。
那簡單的旋律,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她心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
她慢慢走過去,在顧槿琛身邊停下。
顧槿琛停下演奏,抬頭看她,眼神溫和,帶著鼓勵,卻沒有絲毫強迫。
沈沐芊盯著那黑白分明的琴鍵,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自己依舊纏著些許繃帶、指節微微扭曲的右手,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試試?”顧槿琛輕聲問。
沈沐芊沒有回答,隻是抿了抿唇,然後,很慢很慢地,將食指,按了下去。
“哆——”
一個有些沉悶、算不上悅耳的單音,在安靜的花房裡響起。
沈沐芊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顧槿琛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沈沐芊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
這次,她嘗試用食指和中指,交替著,極其緩慢、極其笨拙地,按下了幾個相鄰的琴鍵。
音符斷斷續續,不成曲調,甚至有些刺耳。
她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原本蒼白的臉頰也因為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泛起了一點極淡的紅暈。
但她沒有停。
她就那樣,憑著記憶裡最簡單的指法,一個音一個音,磕磕絆絆地,試圖拚湊出《小星星》的旋律。
錯了,就停下來,皺皺眉,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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