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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英才與遠邦之謀

這日恰逢休沐,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魏琰見謝輕衣在宮中悶了許久,身體也好了許多,便起了帶她出宮散心的念頭。他吩咐備下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隻帶了幾個便裝侍衛,悄然出了宮門。

馬車轆轆,行駛在玉京城繁華的街道上。謝輕衣微微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流、林立的商鋪和各式各樣的叫賣聲,這對失憶後的她來說,充滿了新鮮感。

馬車最終在一家名為“望江樓”的酒樓前停下。此樓並非玉京最頂級的酒樓,卻以視野開闊、菜品精致雅俗共賞而聞名。魏琰顯然是早有安排,直接引著謝輕衣上了三樓最裡側一處名為“聽風閣”的雅間。

雅間布置清雅,臨街的一麵是整排的雕花長窗,此刻窗扇大開,正對著街對麵一處搭建起來的高台。台上,正有雜耍百戲班子在賣力表演,吞刀吐火、走索蹬缸,引得台下圍觀百姓陣陣喝彩,喧鬨異常,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息。

“倒是熱鬨。”魏琰扶著謝輕衣在窗邊的軟榻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蜜水。

謝輕衣的目光被台上的表演吸引,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她雖不記得往事,但這份人間煙火氣,似乎能觸動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魏琰見她喜歡,心中也自歡喜,便陪著她一同觀看,偶爾低聲點評一兩句。

正當台上一個幻術師變出滿天花雨,引得滿堂彩時,樓下大堂卻突然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喧鬨聲,打斷了這份閒適。

隻聽一個帶著醉意、略顯囂張的聲音高聲道:“……區區一個秩比三百石的郎官,也敢在此大放厥詞,議論朝政?說什麼‘漕運之弊在於胥吏盤剝,非改製所能儘除’?簡直笑話!你可知朝廷大事,豈是你這微末小吏能妄加揣測的?”

另一個清朗卻帶著壓抑怒氣的聲音反駁道:“王兄此言差矣!位卑未敢忘憂國!漕運關乎國計民生,胥吏之害,民間早有怨言,在下不過是據實而言!難道隻因官卑職小,便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據實而言?哼!你所謂的‘實’,不過是你們這些寒門子弟眼紅我等世家占據要津的酸腐之見罷了!沒有家世背景,就該安分守己,妄想憑幾句空談就一步登天?做夢!”

“你……!”

爭吵聲愈演愈烈,還夾雜著杯盤落地的脆響和旁人的勸解聲。

魏琰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示意侍衛下去查看。不多時,侍衛回報:“陛下,是幾個年輕官員在飲酒爭論,其中一方是光祿勳屬下的一位議郎,名叫韓嵩,出身寒微,因其師鄭玄公乃當世大儒,親自舉薦,才得此微職。另一方則是太原高氏的子弟。”

“韓嵩……”魏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光。前世記憶中,此人確實頗有才乾,隻是出身寒門,又性情剛直,在講究門第的官場中屢受排擠,未能儘展其才,後來……他收斂思緒,目光轉向謝輕衣,看似隨意地問道:“輕衣,你覺得樓下此人如何?”

謝輕衣靜靜聆聽了方才的爭執,此刻微微沉吟,輕聲道:“此人雖出身微寒,聲名不顯,但聽其言論,能直指漕運積弊之要害,可見並非隻會死讀詩書的迂腐之輩,而是留心實務,有所見解。觀其氣性,似也剛直不阿,不懼權貴……若是加以磨煉引導,假以時日,或可堪大用。”

她頓了頓,秀眉微蹙,似乎想到了更深層的問題,繼續道:“由此事,倒是想到……如今朝廷選拔人才,多倚重察舉、征辟,雖有其法度,但終究難以避免為門第、名聲所累。似韓嵩這般寒門士子,若無大儒名師舉薦,恐怕連這秩比三百石的議郎之職也難以企及。長此以往,豈非令天下許多真有才學之士,埋沒於鄉野閭巷之間?如何才能建立一套機製,使得人才選拔,能不拘一格,不唯出身、不唯名聲,隻以真才實學為衡量標準,使得野無遺賢呢……”

她的話語輕柔,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魏琰心中漾開層層漣漪。這番話,與前世的謝無涯在改革官吏選拔時的思考,何其相似!

魏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她的這番話記在了心裡。他沒有下樓去乾涉那場爭執,有些風浪,需要當事人自己去經曆。他隻是吩咐侍衛,稍後將那韓嵩的詳細履曆呈報上來。

又在雅間坐了片刻,看了會雜耍,魏琰見謝輕衣麵露倦色,便體貼地起身,扶著她離開了酒樓。回宮的馬車上,謝輕衣靠著軟墊,似乎還在思索著方才關於人才選拔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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