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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豈能怪朕?

大戰告捷,周軍營寨內外一片歡騰。魏琰下令宰殺牛羊,犒賞三軍,酒肉的香氣混合著將士們的歡呼聲,驅散了連日征戰的疲憊與血腥氣。部隊需要休整,以應對接下來的戰事。魏琰並未住在中軍大帳,而是移駐至剛剛收複的城池中,下榻在原陳國太守的一處宅院。這宅院雖經戰火,但主體尚存,亭台樓閣依稀可見往日精致,如今成了臨時的行轅。而被俘的梁璟及其少數親隨,也被嚴密看守,暫時關押在這宅院的一處偏僻跨院內。

夜色降臨,前院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這處跨院寂靜清冷。謝無涯心中掛念著被俘的故友,知他心高氣傲,此番兵敗被擒,心中定然苦悶難言。他命人準備了幾樣精致小菜和一壺溫酒,親自提了,來到關押梁璟的房外。

看守的士兵見是他,恭敬地行禮放行。謝無涯推門而入,隻見梁璟獨自坐在窗邊,並未被捆綁,隻是身形落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頭,昔日俊雅風流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滄桑。

“子玉。”謝無涯將食盒放在桌上,輕聲喚道。

梁璟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苦澀,也有一絲微弱的暖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元涯……沒想到,你我還能在此處對酌。”

謝無涯默默布好酒菜,為他斟滿一杯酒:“勝敗乃兵家常事,子玉不必過於掛懷。”

兩人對坐,默默吃了幾口菜,又飲了一杯酒。氣氛有些沉悶,往日的把酒言歡、縱論天下仿佛已是前塵舊夢。

最終還是梁璟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跳動的燈焰,語氣帶著無儘的唏噓:“眼看陳國危若累卵,唇亡齒寒……是我,苦勸我主出兵援陳,這才求得三萬援兵。我自以為熟讀兵書,深諳韜略,拚儘全力,若能擋住周軍兵鋒,為兩國爭取一個喘息之機……可惜,終究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他搖了搖頭,自嘲道,“或許是我太不自量力了。”

謝無涯沉默片刻,道:“子玉已儘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陛下的決心與周軍的戰力,確實超乎預估。”

梁璟忽然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謝無涯,拋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元涯,即便……即便魏琰他日真的一統天下,你能確認,他會是一個仁德愛民的好君主嗎?”他不等謝無涯回答,便繼續道:

“你看看他是如何行事的!獨斷專橫,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對自己有生育之恩的親生母親,尚且能因其威脅到權力而逼至瘋癲,毫不留情麵!如此性格冷漠、刻薄寡恩之人,你讓天下人如何信服?何況是對待那些曾經反抗過他的陳、渝兩地的百姓?”

謝無涯眉頭微蹙,開口欲為魏琰辯解:“陛下他……自有他的苦衷與不得已。太後之事,內情複雜,並非如外界所見那般簡單。我隨侍陛下左右,所見是他勤於政事,夙興夜寐,心中確有結束亂世、安定天下的抱負……”

“抱負?”梁璟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諷刺,“好一個‘安定天下’!元涯,你可知我渝國在我主治理下,近年來輕徭薄賦,鼓勵耕織,百姓雖非大富,卻也大多能安居樂業,豐衣足食!你可曾問過他們,是否願意成為你口中的‘大周子民’?憑什麼要因為周國皇帝的野心,就毀了他們現有的、平靜幸福的生活?!你又能確認,他們歸順大周後,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好嗎?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值得嗎?!”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箭,直指核心,充滿了對家國命運的憂慮和對魏琰統治下未來的深深懷疑。

謝無涯張了張嘴,梁璟提出的這些問題,何嘗不是他內心深處也曾隱約思索過的?他正欲開口,試圖更深入地闡述自己的看法,或者至少安撫梁璟的情緒——

“砰!”

廂房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從外麵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魏琰臉色陰沉如水,站在門口,周身散發著駭人的寒氣。他顯然已經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將梁璟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直刺梁璟,聲音更是寒徹骨髓:

“好一個梁璟!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渝國忠臣!一個敗軍之將,階下之囚,竟然還敢在朕的營中,大放厥詞,動搖軍心,詆毀於朕!”

他眼中殺機畢露,厲聲喝道:“來人!將此狂悖之徒拖出去,斬了!”

門外的侍衛聞聲就要衝進來。

“陛下不可!”謝無涯臉色一變,急忙起身擋在梁璟身前,對著魏琰躬身道,“陛下息怒!梁璟雖言語冒犯,但他是渝國重臣,如今被俘,若輕易斬殺,恐令渝國上下同仇敵愾,於我軍後續戰略不利!況且,兩國交鋒,不斬來使,何況是已放下武器的俘虜?請陛下三思!”

魏琰胸膛起伏,顯然怒極。他死死地盯著謝無涯,又看了看被他護在身後的梁璟,眼神複雜難明,最終,猛地一拂袖,丟下一句:“謝無涯,你跟朕來!” 說罷,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謝無涯看了一眼麵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梁璟,隨即快步跟上魏琰。

回到魏琰下榻的正房,房門被魏琰重重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房間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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