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語
魏琰揮退了所有隨行的內侍與宮人,偌大的宮道上,隻剩下他與謝無涯兩人。夜色如墨,隻有遠處廊下零星的風燈投來微弱的光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陪朕走走。”魏琰輕聲說道,朝著承乾殿的方向緩步而去。謝無涯默然跟上,落後半步。
一路無話,隻有靴底輕叩在冰涼石階上的細微聲響,以及秋夜的風穿過宮牆縫隙時發出的嗚咽,更襯得這宮廷深處寂靜得令人心頭發沉。
踏入承乾殿,內裡一片黑暗,清冷的月光透過,勉強勾勒出殿內家具的輪廓,謝無涯走到殿角,默默點亮了兩盞靠近臥榻的宮燈。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麵上。
魏琰沒有立刻坐下,他背對著謝無涯,站在那一片光暈與黑暗的交界處,身影顯得有些孤直。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有些突兀:
“謝無涯,”他沒有回頭,“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殘忍?對親生母親……尚且如此。”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謝無涯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辨。
謝無涯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搖了搖頭,“太後之事,乃宮闈隱秘,更是陛下家事。陛下心中的苦楚與考量,外人不得而知,亦無權置喙。”
“苦楚?”魏琰低低地笑了兩聲,那笑聲在空蕩的殿內回蕩, “你知道,為何對王崇,朕都能網開一麵,留他性命,隻將他逐出朝堂,而對太後……朕卻不留絲毫情麵嗎?”
他不再等謝無涯回答,一步步走到榻邊,手扶著冰冷的檀木邊緣,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殿牆,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王崇再怎麼樣,他首先是丞相,是權臣。他追逐權力,結黨營私,打壓異己,這固然可恨,但……世間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誰不想要更大的權力?這是人性,是官場常態。所以,朕剝奪他最在乎的權力,將他打回原形,隻要他從此安分,朕可以留他一命,以示天恩浩蕩。”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冰冷而尖銳,“可太後不一樣!她是朕的母親!是朕在這世上最應該親近的人!” 他猛地轉頭,緊緊盯著謝無涯,眼中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情緒,“可她有把朕當過她的兒子嗎?在她心裡,家族、權勢、王家的榮華富貴、甚至那個不知所謂的和尚!都比朕要重要!她可以為了王家算計朕,為了私欲穢亂宮闈!她何曾顧及過朕半分?何曾想過朕這個兒子會不會難堪,會不會痛苦?!”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胸膛起伏著,:“所以,朕不僅要剝奪她的一切,朕還要讓她痛苦!讓她嘗嘗被人背棄、失去一切的滋味!旁人如何議論朕,史筆如何評判朕,朕不在乎!” 他的目光如同灼熱的烙鐵,牢牢鎖住謝無涯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謝無涯,越是親近之人,看重之人,其對朕的背叛,就越是不可饒恕!你……懂了嗎?”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謝無涯靜靜地承受著他幾乎要焚毀一切的視線,沒有回避。他能看到魏琰眼中那濃烈得化不開的痛苦、憤怒、孤獨與偏執的濃烈情感,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
半晌,謝無涯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臣……能理解陛下的感受。”
他不是簡單的附和,而是真正看到了那份年輕帝王藏於心底的痛。
這句話,像是一根輕柔的羽毛,意外地撫平了魏琰狂躁的情緒。他定定地看著謝無涯清澈而沉靜的眼眸,前世那個身影與眼前這個說著理解他的人,在某一瞬間奇異的重合,又緩緩分開。複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翻騰,最終,他隻是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他轉身,坐在了榻邊,臉上那種激烈的情緒慢慢褪去,魏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語氣恢複了平常,“過來,陪朕呆一會兒。”
謝無涯依言走過去,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身姿依舊挺拔。
誰知,他剛坐下,魏琰竟向後一仰,直接躺了下來,頭不偏不倚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謝無涯身體瞬間僵住,大腿上傳來的重量和溫度讓他呼吸一滯,幾乎要條件反射地將人推開。
魏琰卻仿佛毫無所覺,甚至舒服地調整了一下姿勢,閉著眼睛,含糊地命令道:“幫朕按按頭……脹得厲害。”
謝無涯垂眸,看著枕在自己腿上、閉目蹙眉的帝王,遲疑了片刻,他終是抬起手,指尖帶著微涼的內力,精準地按上魏琰頭部的幾個穴位,力道不輕不重,緩緩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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