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相
時間悄然流逝,陳、渝兩國使臣在玉京城盤桓數日後,終究帶著各異的心思相繼離開了大周。
深秋的寒風卷過玉京城的街巷,刮得枯葉盤旋飛舞,更添幾分蕭瑟。然而,在這片肅殺之中,一股無形的緊張氣氛正在皇城內外悄然凝聚。
河西郡派回的密使,在一個雨夜悄然入宮,厚厚的卷宗和密信被呈送到魏琰的禦案前,上麵詳細記錄了王簡在擔任河西郡守期間,如何與地方豪強勾結,侵吞巨額河工款項,致使堤壩偷工減料、形同虛設;如何巧立名目,加征賦稅,中飽私囊;甚至還有幾樁為掩蓋罪行而製造的冤獄,逼死人命的記錄。人證、物證、賬冊、往來書信,一應俱全,脈絡清晰,罪證確鑿。
承乾殿內,燈火通明。魏琰與謝無涯對坐,案上攤開的正是這些罪證。
“夠了。”魏琰合上最後一頁紙,聲音冰冷,聽不出喜怒,“有這些,足夠了。”
謝無涯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記錄,縱然他心性冷靜,也不由為王氏的膽大妄為和草菅人命感到心驚。
魏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負手而立, “謝無涯,你即刻草擬詔書,列數王簡罪狀,明日早朝,朕要親自問罪!”
“安順,傳朕密旨,命京兆尹、廷尉、禦史中丞即刻待命,隨時準備拿人!”
“另外,讓禁衛軍暗中控製王簡在京府邸,不許任何人出入!再傳令京畿各營,加強戒備,沒有朕的手諭,一兵一卒不得妄動!”
翌日,宣政殿。
百官依序入殿,山呼萬歲。丞相王崇依舊站在文官之首,神態看似如常,但細看之下,眉宇間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或許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魏琰端坐龍椅之上,麵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群臣,最後落在王崇身上,停留了一瞬。
例行議事之後,就在眾臣以為即將散朝之時,魏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
“近日,朕接到河西郡密報,郡守王簡,在職期間,貪贓枉法,禍國殃民,其罪罄竹難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謝無涯,“謝愛卿,將罪證念與諸位愛卿聽聽。”
謝無涯應聲出列,手持詔書,聲音清朗而沉痛,將王簡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公之於眾。從侵吞河工款導致民生凋敝,到橫征暴斂激起民怨,再到草菅人命、製造冤獄……每念一條,殿內百官的臉色就變一分,尤其是丞相一黨的官員,更是麵如土色,冷汗涔涔。
王崇的臉色由最初的鎮定,逐漸變得鐵青,他幾次想要出列辯解,但在那一項項確鑿的證據麵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死死地盯著龍椅上的魏琰,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他沒想到,皇帝竟然掌握了如此詳儘的證據,更沒想到,皇帝會選擇在朝堂之上,以如此雷霆萬鈞的方式發難!
當謝無涯念完最後一條罪狀,殿內一片死寂。
魏琰居高臨下,看著麵色慘白的王崇,聲音冰冷如鐵:“王丞相,王簡乃你舉薦,更是你王氏族人。如今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有何話說?”
王崇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嘶聲道:“陛下!老臣……老臣失察!老臣有罪!但王簡之罪,皆是他個人所為,與老臣無關,與王氏一族無關啊陛下!” 到了此時,他隻能拚命切割,試圖保全自身和家族。
三日後,關於河西郡守王簡貪墨案的三司會審有了結果。證據確鑿,王簡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被判秋後處決,家產抄沒。然而,風暴並未止步於此。
在謝無涯與幾位新任心腹大臣的暗中推動下,審查的焦點開始轉向舉薦並長期庇護王簡的丞相王崇。儘管王崇極力辯駁,聲稱自己隻是失察,並無人證物證直接證明他參與了王簡的具體貪腐,但“舉薦非人”、“縱容親屬”、“治家不嚴”、“有負聖恩”等罪名,如同沉重的枷鎖,一層層套在了他的身上。
尤其當幾封王簡早年試圖向相府行賄,雖被王崇謹慎拒絕或未直接經手,但門下之人或有沾染、以及王崇其他門生故吏在地方上不法行為的卷宗被呈上禦前後,朝堂之上要求嚴懲的呼聲越來越高。
魏琰端坐龍椅,靜默地聽著朝臣們的爭論。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時機已然成熟。
這一日,他並未在喧鬨的朝會上發作,而是下了一道旨意,罷免丞相王崇的一切職務,收回相印,責令其離京返回封地,無詔不得擅離。
這道旨意,雖未如處置王簡那般動用極刑,但其政治意味卻更為深遠。罷相! 這意味著盤踞朝堂數十年的王氏外戚勢力,被連根拔起。曾經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權傾朝野的丞相王崇,最終因其族人的牽連與自身的失察,黯然退出了權力的核心舞台,其龐大的政治勢力也隨之土崩瓦解,如同桌案上積攢的灰塵,被帝王冷酷而決絕的意誌,輕而易舉地拂去,散落無蹤。
前朝的波瀾壯闊,最終以這樣一種相對“溫和”卻徹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處理完前朝之事,魏琰與謝無涯並未停歇。他們移駕,來到了氣氛壓抑的慈寧宮。
太後顯然已經得知了前朝的消息,她獨自坐在空蕩的大殿中,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家族傾覆的打擊,對她而言是致命的。
當魏琰與謝無涯踏入殿內時,太後甚至沒有抬頭。
“母後。”魏琰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不帶絲毫溫度。
太後緩緩抬起頭,看到魏琰,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怨恨,“是你!都是你!是你毀了王家,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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