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與君心
從慈寧宮出來,魏琰胸中的鬱氣並未完全消散。太後的手伸得太長,王家的野心也讓他不想再忍耐。他到了宣政殿,將幾份積壓的政務及邊境軍務的緊要奏章批閱完畢,朱筆落下最後一個字時,窗外已是午後。
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內寂靜,隻有更漏滴答。魏琰靠在龍椅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政務處理完畢,那股莫名的空落感便愈發清晰起來。
他忽然很想見謝無涯。
“安順。”
“奴才在。”
“更衣,朕要出宮。”
……
玉京城西市,相較於東市的規整貴氣,更多了幾分煙火喧囂與人流如織。一家名為“杏花春雨”的酒館隱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卻頗有雅趣。
酒館二樓最裡間的雅座內,臨窗擺著一張小幾,兩碟精致小菜,一壺燙得正好的花雕酒。
謝無涯與梁璟相對而坐。褪去了使臣的官袍,梁璟穿著一身渝地風格的寬袖長衫,更顯得俊雅風流,隻是眉宇間比少年時多了幾分沉穩與思慮。
“一別數年,元涯風采更勝往昔。”梁璟執壺,為謝無涯斟滿酒杯,語氣帶著真摯的感慨,“那日瓊林苑見你仗劍而出,當真是驚才絕豔”
謝無涯端起酒杯,“子玉(梁璟表字)亦非吳下阿蒙,如今已是渝國股肱了。” 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暖意滑入喉中,驅散了幾分秋日的涼意。
梁璟笑了笑,“在其位,謀其政罷了。倒是你,”他看著謝無涯,“為何會選擇留在周國,輔佐這位……年輕的陛下?據我所知,天機閣向來超然物外。”
謝無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聲音平靜:“機緣巧合,亦是……心之所向。” 他無法言明那複雜難言的君臣際遇與自身詭異的處境,隻能含糊帶過,“陛下他……雖年少,卻有平定亂世之誌,亦有容人之量。”
“平定亂世?”梁璟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神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元涯,你我所見略同。周國如今得了傳國玉璽,聲勢大振。這位魏帝,絕非甘於偏安之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我擔憂……或許不出數年,三國之間,難免一戰。”
雅間內一時寂靜,隻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喧鬨聲。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橫亙在兩位故友之間。
謝無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何嘗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自輔佐魏琰以來,他清晰地感受到魏琰那隱藏在隱忍與偶爾荒唐之下的勃勃野心和清晰的戰略布局。一統三國,結束這綿延幾百年的割據戰亂,或許是每一位有誌帝王的夢想。
他抬起眼,看向梁璟,目光清澈而帶著一絲無奈的坦然:“子玉,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自前朝崩頹,諸侯割據已逾百年,戰火頻仍,百姓流離。這亂局,終需有人來終結。”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會與渝國開戰,而是道出了更宏大的背景。
梁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所以,你認為周國便是那個‘應運而生’的終結者?而你,將手持利劍,為周國掃清障礙,甚至……兵鋒直指我渝國故土,指向……你我曾經把酒言歡的地方?”
他的語氣帶著質問,更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他們曾是月下論劍、湖畔賦詩的知己,如今卻可能站在對立的兩端。
謝無涯心中亦是一陣刺痛。他避開梁璟灼人的目光,低聲道:“身為臣子,各為其主。若真有那一日……謝某隻能竭儘所能,不負君恩。” 他話鋒一轉,語氣堅定了幾分,“然,無論時局如何變幻,立場如何相悖,你梁子玉,永遠是我謝無涯的摯友。這份情誼,不會改變。”
梁璟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眼中的激烈情緒慢慢平息下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他舉起酒杯:“也罷!世事難料,將來之事,誰又能說得準?今日你我故友重逢,隻敘舊情,不論國事!這一杯,敬往昔歲月,敬我輩情誼!”
謝無涯舉杯與他重重一碰,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壺漸空,敘舊的話也說了七七八八。窗外日頭偏西,梁璟身為使臣,不便久留外界。兩人都知道,此次分別,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何種光景。
“保重。”梁璟起身,鄭重拱手。
“保重。”謝無涯亦起身還禮,千言萬語,儘在這二字之中。
為防止有心人察覺他與渝國使臣私下會麵,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謝無涯讓梁璟稍待片刻,自己先行離開。
他獨自一人走下樓梯,酒意微醺,心中卻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既有與故友重逢的溫暖,又有對未來的沉重預感。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讓神色恢複平日的清冷,邁步走出了“杏花春雨”酒館。
然而,他剛轉出巷口,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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