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如淵
傳國玉璽重現於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飛遍了三國疆土。這象征著“天命所歸”的神器,其政治意義遠大於實物價值,立刻在陳、渝兩國朝堂引起了巨大震動。無論心底信或不信,兩國君主都絕不能坐視大周獨占這份“天命”的宣稱。半月之後,陳、渝兩國的使臣隊伍,便幾乎前後腳地抵達了玉京城。
陳國正使是能言善辯、以精明著稱的禦史大夫馮去疾,而副使,赫然便是那位名震三國、有“大陳第一高手”之稱的黎無期。渝國則派出了以其少年才名聞達於諸侯的年輕重臣梁璟。梁家三代為渝國丞相,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梁璟本人更是弱冠之年便已嶄露頭角,深得渝主信任,此次派他前來,足見渝國對玉璽之事的重視。兩國使團名義上皆是“奉君命,特來瞻仰中土神器,恭賀周皇”,但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明眼人皆能感知。
為彰顯氣度,亦為向兩國展示大周威儀,魏琰下旨,在皇家禁苑的“瓊林苑”設下盛大宴會,既為兩國使臣接風,亦將當眾展示傳國玉璽。
是日,瓊林苑內絲竹盈耳。苑中最大的臨湖水閣“攬月閣”敞開門扉,百官與兩國使臣分列左右,觥籌交錯間,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禦座旁那蒙著明黃綢緞的托盤。
酒過三巡,氣氛在刻意的寒暄中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魏琰見時機已到,便對身旁的安順微微頷首。
安順會意,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樂聲:“陛下有旨,請傳國玉璽——”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抬著托盤,置於禦階前專門設置的紫檀木案上。安順深吸一口氣,神情肅穆地緩緩掀開了明黃綢緞。
刹那間,仿佛有光華流轉。
那方曆經千年滄桑的玉璽靜靜躺在那裡,玉質溫潤,五龍盤紐威嚴天成,黃金鑲角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無需多言,那份沉澱的曆史厚重感與無形的皇權威壓,便已籠罩了整個水閣。即便心存疑慮者,在此刻親眼目睹,也不得不承認,此物絕非贗品,確係那傳說中的神器無疑!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有老臣喃喃低語,熱淚盈眶。
陳國使臣馮去疾眼中精光一閃,迅速與副使黎無期交換了一個眼神。黎無期麵容冷峻,微微頷首,示意確認。渝國使臣梁璟則端坐席間,神色平靜,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酒杯,目光在玉璽上停留片刻,又若有所思地掃過禦座上的魏琰以及周遭的周國臣子,並未顯露過多情緒。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歎和議論聲。大周官員自是滿麵紅光,與有榮焉;兩國使臣則神色複雜,驚羨、忌憚、審視,不一而足。
展示完畢,玉璽被鄭重請回。宴會繼續,但氣氛已悄然改變。觥籌交錯間,暗藏機鋒。
果然,陳國正使馮去疾率先發難。他舉杯起身,向魏琰敬酒,言辭恭維,話鋒卻隨即一轉:“陛下得天授神器,實乃大周之福,亦是我等鄰邦幸事,可見周國確是人傑地靈,英才輩出啊!”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在場的大周武將席,臉上帶著一種看似謙遜實則倨傲的笑容:“外臣此次前來,除了瞻仰神器,還帶來我大陳第一高手黎無期將軍。大周武學博大精深,黎將軍亦心向往之,特借此良機,想以武會友,向大周的英雄豪傑討教幾招,一來助興,二來也全了他一番仰慕之心。不知陛下可否恩準,讓我等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這哪裡是什麼以武會友,分明是一場武力挑釁!若大周無人能敵,方才玉璽帶來的“天命”光環,便要蒙上一層陰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禦座之上的魏琰。
魏琰麵色不變,手中把玩著酒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群臣,尤其是在武將席位停留片刻,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陳使既有此雅興,朕豈能掃興?我大周兒郎,誰願下場,與黎將軍切磋一二,助助酒興?”
短暫的沉默後,一名年輕的將領霍然起身,聲如洪鐘:“陛下!臣,周驍,願向黎將軍請教!”
周驍乃將門之後,年少氣盛,武藝在年輕一代中確屬佼佼者。魏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準。”
眾人移步至水閣外的寬闊演武場。周驍與黎無期相對而立。周驍手持一柄百煉精鋼長劍,劍光森寒;黎無期也緩緩抽出了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柄劍身略窄、泛著幽藍光澤的長劍,名為“幽泉”,出鞘時帶著一股陰寒之氣。
“請!”周驍大喝一聲,率先發動攻勢,破軍劍法展開,大開大合,劍氣縱橫,如同沙場衝鋒,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取黎無期!
黎無期眼神一凝,“幽泉”劍如同毒蛇出洞,劍招詭譎刁鑽,並不與趙鋒硬拚,而是專走偏鋒,尋找劍勢中的破綻。他的劍法快、險、奇,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周驍的猛攻,隨即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反刺周驍必救之處。
兩人劍來劍往,叮當之聲不絕於耳。周驍的劍勢猛惡,黎無期的劍招奇險,看得眾人眼花繚亂。起初,周驍還能憑借一股銳氣與黎無期周旋,但三十招過後,黎無期對破軍劍法的路數似乎已漸漸熟悉,劍招越發淩厲精準。
隻見黎無期身形一晃,避開周驍一記力劈華山,幽泉劍順勢貼著他的劍身滑入,直刺其手腕!周驍大驚,回劍格擋已是不及,隻得手腕急轉,以劍鐔硬磕!
“鐺!”一聲脆響,周驍隻覺一股陰寒詭異的勁力順著劍身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長劍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脫手墜地!而他本人也被那股力道震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黎無期收劍而立,幽泉劍挽了個劍花,歸於鞘中,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長劍,淡淡道:“剛猛有餘,變化不足。能接我四十二劍,也算難得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所有周國人臉上火辣辣的。周驍更是羞憤欲絕,無地自容。場邊一片壓抑的憤懣之氣,大周官員們個個麵色難看。這黎無期的劍法,確實詭異狠辣,高出周驍不止一籌!
陳國使團那邊,則隱隱傳來壓抑的得意笑聲。馮去疾捋著胡須,眼中儘是滿意之色。而渝國使臣梁璟,依舊平靜地看著場中,隻是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
魏琰端坐於上,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卻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文官席列中,那個身著侍詔尚書郎官袍、一直靜默不語的謝無涯身上。
謝無涯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頭。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彙,謝無涯眼中是了然與平靜。他微微頷首,隨即長身而起。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陳使氣焰更盛之時,一道清越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某不才,願領教黎將軍高招。”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位身著青袍的文官越眾而出,其人身姿挺拔,麵容清俊,氣質儒雅。
“謝尚書郎?”
“他不是文官嗎?豈有一戰之力?”
“這……豈非更添敗績?”
質疑之聲四起。
黎無期看著走到場中的謝無涯,他雖未見過此人,但對方此刻展現出來的氣度,讓他不敢有絲毫小覷。
“謝大人,請亮劍。”黎無期沉聲道,幽泉劍再次出鞘,藍光流轉。
謝無涯神色不變,從容拱手:“今日赴宴,未料有此切磋,故未隨身佩劍。已遣人去取,還請黎將軍稍候片刻。” 他語氣平和,並無半分窘迫。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卻讓周國眾人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生怕這隻是拖延之策。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自渝國使團席位傳來:“既然謝大人急需用劍,在下侍衛恰好帶了一柄,雖非神兵,卻也鋒利,若謝大人不棄,可暫借一用。”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正是渝國使臣梁璟。他神色平靜,對身後的侍衛微微頷首。那侍衛立刻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著,快步送到謝無涯麵前。
那是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劍,劍鞘是普通的鯊魚皮製成,看起來確實不甚起眼。
謝無涯目光與梁璟短暫交彙,梁璟眼中是一片坦然,看不出其他情緒。謝無涯略一沉吟,此刻確需用劍,便不再推辭,拱手道:“多謝梁大人援手。” 隨即接過了長劍。
他手握劍柄,緩緩將劍抽出三寸。劍身如一泓清水,寒光瀲灩,雖無甚裝飾,但鍛造精良,鋒銳之氣撲麵而來,顯然並非凡品,遠非梁璟口中“普通”所能形容。
“好劍。”謝無涯讚了一聲,還劍入鞘,對著黎無期道:“黎將軍,請。”
黎無期不再多言,幽泉劍一振,瞬間化作數道詭異的藍色劍影,如同鬼火般飄忽不定,從不同角度刺向謝無涯周身大穴!劍勢奇快,帶著刺骨的陰寒劍氣。
謝無涯手中長劍隨之而動,劍光乍起,竟如春江潮水,連綿不絕,在身前布下一道柔韌的劍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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