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命於天
這日,謝無涯尋了個魏琰批閱奏章間歇的時機,將自己在慈寧宮的發現稟報了上去。
魏琰聽完,手中朱筆未停,隻淡淡應了一聲:“朕知道了。”
他並未對這條線索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重視,仿佛早已預料,又或者,在他心中,此事的重要性尚且排在其他之後。謝無涯垂首立於一旁,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便多問。禦書房內一時隻剩下紙張翻動和朱筆劃過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魏琰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謝無涯身上。
“這些時日,辛苦你了。”魏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辛苦”二字,卻讓謝無涯微微一怔。被困於妃位,周旋於太後與王家之間,應對層出不窮的暗算,確實非他所願,亦非他所長。
“扮了這許多時日的儷妃,想必也悶壞了。”魏琰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麵前,“今日天氣尚可,朕帶你出宮走走。”
出宮?謝無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的確是想出去走走了,他躬身道:“臣……遵旨。”
一個時辰後,兩人已悄然離了宮禁。謝無涯已經恢複了男兒身。
魏琰也換上了一身尋常富貴公子的錦袍,二人並未帶太多隨從,隻幾個便裝侍衛遠遠跟著,如同京城中常見的結伴出遊的士子公子。
“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魏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當先引路。
他們穿街過巷,來到城東一處頗為熱鬨的街市。一座嶄新的三層樓閣矗立其間,飛簷鬥拱,氣派不凡。樓前匾額上,是三個鎏金大字——“文淵齋”。此刻,閣樓前人頭攢動,多是身著儒衫的學子,以及不少看熱鬨的百姓。
“文淵齋?”謝無涯目光微凝,低聲道,“陛下,此地似乎是王丞相近日著力營造的那座書齋?號稱廣納天下典籍,孤本名篇亦有不少,可免費供學子觀看謄抄。”
魏琰點了點頭, “不錯。收買人心,沽名釣譽,他倒是很會為自己造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謝無涯看向人群前方。
隻見丞相王崇正站在書齋門口的高台上,一身常服,顯得頗為儒雅隨和。他麵前圍著一群激動不已的學子。王崇正慷慨陳詞,聲音透過人群隱約傳來:
“……崇建此書齋,非為私利,實乃感念聖上重文治、興教化之德,亦為天下寒門學子略儘綿薄之力!閣中藏書,皆可隨意觀覽謄錄,但有所需,儘可提出!願我大周文風鼎盛,人才輩出!”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引得台下學子們紛紛叫好,讚歎王丞相高義。
魏琰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嘲諷的笑意更深了。他並未立刻上前,而是等到王崇話音落下,接受眾人讚譽,誌得意滿之際,才輕輕拍了拍手掌,朗聲笑道:
“好!王愛卿此舉,大善!”
這聲音清朗有力,雖然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儀,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氣度不凡的錦衣公子緩步從人群中走出,身後跟著一位麵容清俊、氣質沉靜的青衫隨從。
王崇初時一怔,待看清來人的麵容,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慌忙從高台上快步走下,撩起衣袍便要跪拜:“老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望陛下恕罪!”
陛下?!
這兩個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現場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人都驚呆了,那些學子、百姓,先是茫然,隨即是巨大的震驚和惶恐,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誰能想到,當今天子竟然會微服出現在這書齋!
魏琰虛扶了一下,阻止了王崇下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勢:“愛卿平身,諸位也都平身吧。今日朕亦是聽聞文淵閣盛事,心向往之,特來一觀。王愛卿能為天下學子如此著想,朕心甚慰。”
王崇心中驚疑不定,皇帝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精心營造的局麵,讓他隱隱感到不安,但麵上隻能強作鎮定,連聲道:“此乃老臣分內之事,不敢當陛下讚譽。”
眾人敬畏又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君主,氣氛變得微妙而緊張。
就在這片因皇帝突然現身而引起的騷動尚未完全平息之際,人群外圍忽然又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
隻見一個衣衫略顯襤褸、麵容激動的中年漢子,雙手高高捧著一個用破舊布帛包裹的方正盒子,不顧侍衛的阻攔,奮力向前擠來,口中高聲呼喊著:
“陛下!陛下!小民有天大的祥瑞,要獻予陛下!天命所歸!天命所歸啊!”
這一變故,讓剛剛平複些許的場麵再次炸開。侍衛們立刻緊張起來,迅速收縮,將魏琰護在中心。謝無涯更是眼神一凜,一步跨前,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魏琰身前,全身肌肉微微繃緊,目光如電,鎖定了那名漢子與其手中的盒子,以防是刺客圖謀不軌。
魏琰卻是麵色平靜,他輕輕拍了拍謝無涯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對侍衛道:“讓他近前回話。”
那漢子被帶到禦前,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手中盒子高高舉起:“陛下!小民……小民前日在京郊西山一處因雨水坍塌的枯井中,發現了此物!小民雖愚鈍,亦知此乃天授神器,非真命天子不可得!特來獻給陛下!”
眾人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頂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不起眼的盒子上。
魏琰目光微動,對謝無涯示意了一下。謝無涯會意,上前一步,先是從旁邊店鋪借來一張方桌安置好,然後才從那名漢子手中接過盒子。他動作極其謹慎,先將盒子放在桌上,並未立刻打開,而是仔細檢查了盒子的外觀和鎖扣,確認並無機關暗器之虞後,才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了盒蓋——
刹那間,周遭仿佛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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