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暗湧
次日,太後的旨意便傳遍了六宮——為迎接即將入宮陪伴太後的王家嫡女王靜姝,特在禦花園的沁芳亭設下家宴。這“家宴”二字,意味深長,受邀者除了太後、皇帝,便隻有那位新晉的、風頭正盛的儷妃。
沁芳亭內,百花環繞,絲竹悅耳,卻掩不住暗流湧動。
王太後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眼底卻帶著算計。她身旁坐著一位身著鵝黃宮裝、容貌嬌豔的少女,正是王靜姝。她看似低眉順目,但那不時瞟向上首空位的眼神,以及微微緊繃的下頜,都透露出她的誌在必得與隱隱的緊張。
謝無涯——如今的儷妃,按品級坐在下首。他姿態優雅,舉止合度,與太後和王氏女虛與委蛇。
“儷妃姐姐入宮時日尚短,可還習慣宮中的生活?” 王靜姝率先開口,聲音甜美,話中卻帶著刺,“聽聞姐姐出身清河,對這玉京城的氣候飲食,可還適應?” 她刻意強調了“出身”二字,目光中帶著審視。
謝無涯心中清明,知道這是試探。他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不達眼底:“勞王姑娘掛心。陛下體恤,宮中用度一應俱全,並無不適。”他再次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皇帝的恩寵,避開了出身的陷阱。
太後聞言,淡淡瞥了謝無涯一眼,接口道:“皇帝自然是體貼的。隻是這後宮之中,講究的是雨露均沾,和睦相處。儷妃你雖得聖心,也需謹記宮規,恪守本分才是。”話語中的告誡與施壓,不言而喻。太後對此女的來曆依舊存疑,更不滿她打亂了自家安排。
謝無涯垂眸,語氣恭順:“太後娘娘教誨的是。臣妾定當謹記,儘心侍奉陛下與太後。”
正當氣氛微妙之際,內侍通傳聲起:“陛下駕到——”
一身常服的魏琰步履從容地走入亭中,眾人連忙起身行禮。他的目光在場中掃過,在王靜姝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隨即便落在了謝無涯身上。
他徑直走到謝無涯身邊的空位坐下,動作自然無比,仿佛本該如此。他側過頭,語氣親昵地低聲問道,“愛妃昨夜睡得可好?朕聽聞你昨日有些不適,特意讓人燉了燕窩,可用了?”
謝無涯頭皮一陣發麻,對於陛下這般突如其來的、與往日君臣相處模式截然不同的親昵,他感到極度的不適應。但他深知此刻必須配合,隻得硬著頭皮,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聲音儘量放得輕柔:“勞陛下掛心,臣妾已無礙了。”
魏琰似乎極為滿意他這順從的模樣,儘管他知道這順從之下是謝無涯的無奈與謀算,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輕輕握了握他放在膝上的手,溫言道:“那就好。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去,莫要委屈了自己。” 他指尖傳來的溫度,讓謝無涯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這一番做派,看得王靜姝臉色發白,手中的帕子幾乎要絞碎。她入宮前滿懷期待,卻沒想到被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搶儘了風頭!太後的臉色也沉了下去,皇帝此舉,分明是在打她的臉,表明他絕不接受王家的安排。
宴席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下去。魏琰旁若無人地對“儷妃”關懷備至,時而夾菜,時而低語,將“聖眷正濃”四個字演繹得淋漓儘致。
果然,自那日宴席之後,“儷妃”獨寵後宮、狐媚惑主的名聲便悄然傳開。
然而,隻有謝無涯自己知道,這所謂的“聖眷”之下,隱藏著多少致命的危機。他以儷妃的身份,實則依舊在履行謀士的職責,為魏琰分析朝局,出謀劃策,還要應對明裡暗裡的謀害。
魏琰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並未乾預,一方麵是想看看謝無涯如何應對這後宮風波,另一方麵,也是一種隱秘的考驗和……報複。前世你瀟灑離去,留我一人麵對這爛攤子,今生,便也讓你嘗嘗這身不由己、步步驚心的滋味。
先是膳食中發現了分量極輕、但長期使用足以令女子絕育的麝香。若非謝無涯精通藥理,嗅覺靈敏,幾乎便要中招。
接著,便有宮女“無意間”引他去禦花園中最高的“攬月閣”賞景,行至頂層時,那看似牢固的欄杆竟突然鬆動,他腳下踏空,整個人便朝著樓下墜去!
電光火石之間,謝無涯體內內力自然流轉,隻見他腰肢在空中巧妙一擰,衣袂翩然如鶴舞,足尖在墜落的瞬間於下層的飛簷上輕輕一點,卸去下墜之力,身形隨之旋轉,最終如一片羽毛般,輕盈而穩健地飄落在地,姿態從容,仿佛方才驚險的一幕從未發生。
引路的宮女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癱軟在地。謝無涯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袖,目光冷冽地掃過那宮女,並未多言,轉身離去。他知道,質問毫無意義,不過是又一個被推出來的替死鬼罷了。但他心中對後宮的凶險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這些層出不窮的手段,雖未能真正傷到他,卻也讓他不勝其煩,更加警惕。他一邊小心提防,一邊並未忘記魏琰交給他的任務——探查太後身邊的“奸夫”。他猜測,這或許才是陛下將他置於妃位的真正目的,一個可以合理探查後宮而不引人懷疑的身份。
他利用妃嬪身份,時常往慈寧宮請安,暗中觀察。幾次下來,確實發現了一絲不尋常。太後禮佛心誠,常有高僧入宮講經,這本不稀奇。但有一位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俊朗、氣質不俗的慧明法師,出入慈寧宮的頻率似乎過高了些。而且,太後看他的眼神,並非全然是佛門信徒的虔誠,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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