儷妃
次日清晨,謝無涯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顱內攪動,太陽穴突突直跳,喉嚨乾澀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尚書郎值房那熟悉的青紗帳,而是明黃繡金龍紋的錦帳頂端,鼻尖縈繞著濃鬱而陌生的龍涎香氣。
這是……陛下寢宮?
“哎喲,娘娘您可算醒了!”安順的聲音尖細,帶著十二分的討好,“奴才給您道喜了!陛下今早去上朝前,已下了明旨,冊封您為‘儷妃’,賜居長春宮!”
安順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宮女。
“儷……妃?”謝無涯,或者說此刻的“儷妃”,隻覺得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耳根發麻,宿醉的頭疼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微不足道。
“是呀娘娘!”安順笑得見牙不見眼,語氣熱絡得仿佛與她已是多年主仆,“陛下今早去上朝前特意吩咐下來的,說娘娘您深得聖心,特冊封為‘儷妃’,取伉儷情深之意,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
長春宮……儷妃……
謝無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荒謬,簡直是荒謬!他謝無涯,天機閣弟子,立誌輔佐明君平定天下,一夜之間,竟成了皇帝後宮中一名來曆不明的妃嬪?這若是傳揚出去,成何體統!陛下此舉,實在是……太過兒戲!
“陛下……此刻在何處?”他開口,聲音因乾澀和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低啞,但依舊是清冷的女聲。
“回娘娘,陛下正在宣政殿舉行小朝會呢。”安順恭敬答道,隨即又殷勤地說,“奴才已命人備好了醒酒湯和早膳,娘娘是否現在就用些?”
“不必。”謝無涯揉了揉依舊抽痛的額角,“我再歇息片刻,等陛下下朝再說。”她需要時間理清這混亂的局麵,更需要以清醒的頭腦,與陛下好好談一談。
然而,她沒等來下朝的魏琰,卻先等來了慈寧宮的人。
一名麵容嚴肅、眼神倨傲的老嬤嬤帶著兩名身材粗壯的太監,徑直闖入了內殿,連通報都省了。
“奉太後娘娘懿旨,傳儷妃娘娘即刻前往慈寧宮問話!”那老嬤嬤下巴微抬,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太後耳目眾多,皇帝一夜之間莫名冊封一位來曆不明的妃子,她怎麼可能坐得住?
謝無涯心中暗歎,知道躲不過,隻得起身。她此刻依舊是女子身形,穿著寢衣,不便見客,隻得讓宮女迅速為他更衣梳妝。銅鏡中,映出一張清麗絕倫卻毫無血色的臉,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凝重。
安順一揮手,幾名捧著洗漱用具和衣衫的宮女魚貫而入,看著宮女手中那套妃位規製的、色彩鮮豔、繡工繁複的宮裝長裙,以及那些珠釵環佩,謝無涯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如今形勢比人強,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繁複的衣裙一層層套上,腰帶束緊,勾勒出勁瘦的腰身。宮女們又為他梳理長發,挽了一個簡單而不失莊重的發髻,並未過多裝飾,隻簪了幾支素雅的玉簪。
看著銅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著女裝的身影,謝無涯隻覺得一陣荒謬絕倫。
慈寧宮內,檀香依舊,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壓抑。
“抬起頭來。”太後端坐於鳳座之上,聲音不高,卻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謝無涯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太後。
“倒是有幾分姿色。”太後冷笑一聲,話語如同淬了冰,“說吧,你是何方人士?家世背景如何?是如何狐媚惑主,混入宮闈的?”
一連串的質問,帶著濃濃的惡意與輕視。
謝無涯心念電轉,知道絕不能暴露真實身份,他垂下眼簾,用一種儘可能柔順的語氣,依照昨夜魏琰醉酒時那荒誕的提議,斟酌著回答道:“回太後娘娘,臣……臣妾乃清河人士,家中本是書香門第,後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孤身一人流落至京城……幸得陛下垂憐……”
臨時編造的身世,太後如何能信?
“滿口胡言!”太後猛地一拍案幾,厲聲喝道,“清河人士?哪個州哪個縣?書香門第?姓甚名誰?哀家看你就是個來曆不明的狐媚子,不知用了什麼下作手段蠱惑了皇帝!說!你是不是敵國派來的細作?!”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若坐實了,便是死路一條。
謝無涯心頭一緊,知道太後這是要借題發揮,直接將他置於死地。他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後娘娘明鑒,臣妾對陛下、對大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若娘娘不信,可派人詳查,臣妾願接受任何查驗。”
“查驗?”太後嗤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哀家看不必那麼麻煩了!似你這等禍亂宮闈、出身不明的賤人,留著便是禍害!來人!”
她話音一落,殿外立刻湧入幾名手持廷杖、麵色凶狠的太監。
“給哀家將這個狐媚子拖出去,亂棍打死!”太後語氣森然,下了殺令。
“遵旨!”那幾個太監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拿人。
謝無涯瞳孔微縮,即便此刻是女子之身,他也絕不可能坐以待斃!正當他準備拚死一搏之際——
“朕看誰敢!”
一個冰冷、帶著怒意與不容置疑威勢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慈寧宮門口炸響!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隻見魏琰身著朝服,顯然是剛下朝便匆匆趕來,連衣服都未曾換下。他麵色鐵青,眼神如寒冰利劍,掃過那幾名欲要動手的太監,那幾人頓時如墜冰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魏琰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甚至未曾向太後行禮,目光先是在謝無涯身上停留一瞬,確認他無恙後,才轉向麵色難看的太後。
“母後這是何意?儷妃是朕親口冊封的妃嬪,母後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打殺,是要打朕的臉嗎?”魏琰語氣冰冷,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太後沒想到皇帝會來得如此之快,她強壓怒火,冷聲道:“皇帝!此女來曆不明,行跡可疑,哀家身為太後,整頓後宮,清除隱患,有何不可?難道你要為了一個狐媚子,頂撞哀家,罔顧宮規嗎?”
“來曆不明?”魏琰冷哼一聲,“母後多慮了。儷妃並非來曆不明,她乃是已故清河郡守謝文遠之女,謝家因卷入多年前一樁舊案而家道中落,她流落民間,朕偶然得知其身份,憐其孤苦,又念及其父當年蒙冤,這才接入宮中,加以撫慰。此事,朕已命宗人府記錄在冊,母後若是不信,自可去查!”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連謝無涯都愣了一下。清河郡守謝文遠?這編造的身份倒是合情合理,既解釋了為何之前無人知曉,又給了她一個“官家小姐”的出身,堵住了太後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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