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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擒故縱

自臨川縣脫身,魏琰與謝無涯一路謹慎,終是安然返回了波譎雲詭的玉京城。

回宮之後,魏琰並未立刻發作處置王簡,仿佛臨川之事從未發生過一般,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朝政,甚至對以王崇為首的丞相一黨,態度也未見明顯變化,依舊帶著幾分少年天子似乎應有的依賴與客氣。

不久,河西郡傳來消息,郡守因年事已高,上書乞骸骨。河西郡地處要衝,雖非極其富庶,但位置關鍵,此等封疆大吏的任免,向來是朝中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朝會之上,果然就繼任人選爭論不休。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在丞相王崇提出其本家侄子、臨川縣令王簡可堪此任時,端坐於龍椅之上的魏琰,在稍作沉吟後,竟未提出異議,反而頷首認可:“王縣令在臨川……嗯,聽聞也是勤於政事。既然丞相舉薦,朕以為,可令其暫代河西郡守一職,以觀後效。”

此言一出,不僅一些中立官員感到詫異,連王崇派係的某些人也有些意外。王簡在臨川的“政聲”,他們多少有所耳聞,陛下竟如此輕易就準了?唯有老謀深算的王崇,垂下的眼簾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旋即便被權力擴張的喜悅所取代——看來這小皇帝,終究是勢單力薄,不敢輕易駁了自己的麵子。

退朝後,禦書房內。

謝無涯已恢複了往日侍詔尚書郎的裝束,青衫磊落,麵容清俊。他聽聞了朝會上的決議,待內侍儘數退下後,他沉吟片刻,方緩聲開口:

“陛下,河西郡守一職,關係匪淺。王簡此人,在臨川便已劣跡斑斑,陛下不僅未加懲處,反而擢升其職……”他話語微頓,抬眸看向魏琰,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試探著問道:“陛下此舉,莫非是想效仿……鄭伯克段於鄢?”

鄭伯克段於鄢,乃是《左傳》中的典故,鄭莊公縱容其弟共叔段不斷擴張勢力,滋生惡行,待其罪行昭彰、人心儘失之時,再一舉鏟除,既占了道理,又除了禍患。

魏琰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朱筆,看向謝無涯,“知朕者,元涯也。沒錯,正是此意。”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指著河西郡的位置:“王簡此人,誌大才疏,性情貪婪驕橫,無法無天。在臨川一縣之地,他便敢如此肆意妄為,勾結豪強,盤剝百姓。如今朕將他放在河西郡守這個更顯赫、權力更大的位置上,你說,他會如何?”

謝無涯接口道:“登高必跌重。以其心性,驟然得此高位,阿諛奉承之徒,隻會更加膨脹,愈發肆無忌憚。”

“正是!”魏琰冷笑一聲,“為根治河西郡水患,保障漕運與民生,戶部與工部不久將會聯合撥付一筆專款,數額巨大,專用於河西郡內的黃河堤壩加固與河道疏浚。這筆錢,就是釣他王簡上鉤的香餌,也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謝無涯眉頭微蹙,他自然明白魏琰的謀劃。以此巨利誘之,王簡幾乎不可能不動心,克扣、貪墨幾乎是必然。屆時,隻要拿到確鑿證據,便可將其連同背後可能涉及的王崇勢力,一並重創。然而……

“陛下,此計雖妙,”謝無涯語氣帶著一絲謹慎的擔憂,“然治河一事,關乎萬千黎民生計,事關重大。若是王簡利令智昏,肆意妄為,耽誤了河道治理的最佳時機,甚至因偷工減料導致堤壩潰決……那後果,恐非區區一個王簡所能彌補。以此等關乎國計民生之事為局,是否……代價過大?”

魏琰轉過身,看著謝無涯眼中的憂色,神色卻顯得頗為篤定:“元涯所慮,朕豈能不知?不過此事,朕已有考量。”他走回案前,取出一份密奏,“朕早已暗中派遣欽天監精通水文之人,並谘詢過幾位致仕的老河工,仔細研判過。根據以往水文記錄與近年天象推斷,黃河在河西郡那段河道,近三年內,當無特大汛情。即便王簡拖延、貪墨,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塌天的大亂子。”況且,還有前世的經曆印證……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待朕借此機會肅清王氏黨羽,立刻便可選派乾練清廉之臣接手,重新撥款,大力整治河道,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謝無涯聽著魏琰的解釋,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天象水文,變幻莫測,誰敢斷言三年之內必定無事?陛下此舉,雖有謀略,卻也凶險。他看著魏琰那副智珠在握、一切儘在掌控的神情,忽然覺得,眼前的年輕帝王,心思似乎比初見時以為的更深沉,也更……敢於行險。

然而,身為臣子,見陛下心意已決,且似乎已有周全準備,謝無涯終究將剩餘的疑問壓回了心底。他微微躬身:“陛下深謀遠慮,是臣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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