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傾觴
這日,魏琰從堆積如山的奏章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安順便輕聲提醒,太後娘娘禮佛歸來了,陛下該去慈寧宮請安了。
魏琰眸光微沉,一絲厭煩掠過心頭,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前往慈寧宮。
夕陽的餘暉將宮牆染成一片暖金色,魏琰按規矩前往長樂宮向王太後請安。太後剛自京郊寶相寺禮佛歸來。例行問安後,太後捧著茶盞,慢條斯理地開了口:“皇帝,你年歲漸長,後宮空懸,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中宮之位,關乎國本,也該早些定下來了。”
魏琰心中微微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母後說的是,隻是朕尚未親政,朝局未穩,此時立後,是否稍早了些?”
太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魏琰身上,“正是因朝局未穩,才更需要一門有力的姻親作為臂助。哀家瞧著,王家的幾位姑娘都很是不錯,知書達理,容貌品行皆是上佳,與你正是般配。尤其是你舅舅家的嫡女王靜姝,哀家看著就很好,若能入主中宮,必能成為皇帝的賢內助。”
又是王家,魏琰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不耐。前世便是如此,太後與王家一心隻想將族中女子塞入後宮,以圖進一步鞏固外戚權勢,何曾真正考慮過他的意願、他的感受?在他們眼中,自己這個皇帝,恐怕更像是一個維係他們富貴榮華的工具。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母後美意,朕心領了。隻是立後乃國之大事,還需從長計議,豈可草率?”
王太後見他推拒,眉頭微蹙,語氣加重了幾分:“皇帝!哀家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大周江山社稷著想!你若覺得立後尚早,那便先將靜姝接進宮來,陪伴在哀家身邊,你們表兄妹也好多相處,培養感情。此事,哀家已與你舅舅提過,他亦是欣然應允。”
魏琰袖中的手微微攥緊,在徹底扳倒王崇、收回權柄之前,他還不能與太後及王家徹底撕破臉皮。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騰的冷意,終是未再出言反駁,隻淡淡道:“一切但憑母後安排。”
從慈寧宮出來,魏琰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太後的逼迫,王家的野心,還有那看似繁華錦繡、實則冰冷徹骨的宮牆,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窒息感。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被掣肘的憋悶,那些身不由己的無奈,與此刻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揮退了所有跟隨的宮人,隻說自己想一個人靜靜。
夜色漸深,一輪冷月孤懸天際。魏琰提著一壺烈酒,屏息凝神,繞開巡邏的侍衛,來到了皇宮西北角一處極為偏僻的廢棄宮苑。這裡曾是前朝一位失寵妃嬪的居所,早已荒廢多年,雜草叢生,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平添幾分淒涼。
他靠坐在一根傾倒的石柱旁,拍開酒壇的泥封,仰頭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冰涼的煩悶。太後的算計,王家的貪婪,還有……那個人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反複盤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魏琰猛地警覺,沉聲喝道:“誰?”
“陛下,是臣。”一個清朗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月光下,謝無涯的身影從殘破的月洞門後轉出,依舊是一襲青衫,麵容在清輝下顯得有些朦朧。
魏琰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隨即又有些詫異:“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自認隱藏得極好,並未驚動任何人。
謝無涯走到他身旁不遠處,尋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階坐下,語氣平淡:“臣輕功尚可,尋遍了宮中陛下可能去而又僻靜之處,最後在此地聞到了酒氣。”
魏琰聞言,不由得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空曠落寞。他拿起另一壇未開封的酒,拋給謝無涯:“既然來了,陪朕喝點。”
謝無涯接過酒壇,沒有猶豫,拍開泥封,也仰頭飲了一口。動作間,帶著幾分屬於江湖人的灑脫。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飲了幾口,冰涼的酒液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燥熱。
“母後今日,”魏琰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要朕立後,立王家的女兒。” 這些話,他無人可說,也無處可說。此刻對著謝無涯,在這荒涼月色下,借著酒意,竟忍不住傾瀉而出。
他又灌了一口酒,語氣中充滿了嘲諷與無力,“說什麼品貌端莊,性情溫婉,不過是看中了朕這張龍椅,想借此更進一步,掌控朝局罷了。在她心中,朕這個兒子,不及她王家的權勢來得重要,也不及……”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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