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敬老院在城市近郊。
周渡停好車,抱起雅雅。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電話裡的指引,找到了三樓靠東邊的房間。
門虛掩著,周渡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叩。
“是棲霧嗎?”
一道有些蒼老但還算清晰的聲音傳來,裡麵滿是開心。
周渡的手忽然有些沉重,他深吸了一口氣,最終推門進去。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頭發銀白的老太太,正眯著眼看電視裡播放的戲曲節目。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看到周渡的瞬間,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茫然迅速被一種明亮的驚喜取代。
她顫巍巍地扶著椅子扶手想站起來:
“小周?哎呀,是小周嗎?你回來了?六年了,你終於回來了啊。”
陳老太太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臉上堆滿了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來:
“快進來,快進來!棲霧呢?那丫頭是不是又躲在你後麵,想嚇我一跳?”
“哈哈哈,你回來了,小丫頭是不是特別特別開心啊,來,讓我看看,小丫頭是不是變小哭包了。”
她的目光熱切地越過周渡,看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走廊。
周渡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緊。
他臉上肌肉僵硬,勉強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聲音乾澀:
“陳阿姨......是我,棲霧她......她出差了,臨時有點急事,趕不回來。”
“出差了?”
陳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又釋然地點點頭,招呼他們坐下:
“哦哦,工作忙,工作忙好,你們年輕人,是該拚事業,來,快坐,這孩子是......?”
周渡喉頭哽了一下,輕聲說:“我......我朋友的女兒。”
他把雅雅放下,輕輕推了推她的背:“雅雅,叫陳奶奶。”
雅雅有些怕生,但還是小聲叫了句:“陳奶奶好。”
“哎,好孩子,真乖!”
陳老太太笑眯眯地應著,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起來:
“棲霧這孩子,心眼實,每次來都不空手。”
“知道我愛吃福順齋的桂花糕,回回都繞路去買,那家店老遠了。”
她看著周渡,眼神帶著懷念的笑意:
“她總說,你也愛吃這個,下次你和棲霧一起來,可得提前跟我說,我讓食堂加菜!”
“嗯,好。”
周渡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去,輕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沒有一絲聲響。
桂花糕......
是的,棲霧愛吃,他也愛吃。
以前路過那家老店,她總會買上一盒,兩人分著吃,甜糯的滋味能一路甜到心裡去。
原來,連這細微的喜好,她都在別人麵前提起過,帶著一種溫暖的炫耀。
“你等著啊,”
老太太想起什麼,有些費力地彎下腰,從床頭櫃抽屜深處,摸索出一個舊鐵皮盒子。
盒子邊緣的漆已經斑駁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厚厚一疊照片,用透明薄膜仔細地分裝著。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一張張翻過。
“你看,這都是棲霧跟我照的,這張是前年春天,在樓下小花園,花開得正好。”
“這張是去年我生日,她給我戴生日帽......”
照片裡的林棲霧,穿著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季節背景下,笑容卻一如既往的溫暖柔和。
她的臉色,似乎一張比一張更蒼白些,身形也更清瘦,但眼睛裡的光,始終亮著。
翻到最底下,老太太抽出一張稍大的合照,遞給周渡。
“看,這張,是你們倆第一次一起來看我那年照的,幫我修完窗戶,棲霧非要拉上你一起合影。”
周渡接過照片,指尖微微發顫。
照片上,背景就是這間屋子,窗戶明亮。
年輕的自己穿著簡單的T恤,頭發比現在短,神情有些拘謹,但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棲霧站在他旁邊,靠得很近。
一隻手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仰頭看著他側臉,笑靨如花,眼裡是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歡喜。
陳老太太坐在前麵的椅子上,也笑嗬嗬地看著鏡頭。
那是多久以前了?
八年前,是棲霧帶他來的這家養老院。
陳老太太是她從前的房東,無兒無女,對她總是多關照些。
她拒絕了棲霧要為她養老的想法,隻說,隻要她有空能來多看看自己就好了。
一開始,是她自己來,後來她就帶上了他。
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記憶已經模糊,但照片定格了那一刻的安然與美好,美好得刺眼。
原來整整八年,她都不曾忘記過對陳老太太的承諾。
反倒是他,明明答應了,卻還是......
老太太指著照片上年少的周渡和林棲霧,歎了口氣,又帶著欣慰:
“多登對的兩個孩子,棲霧總跟我說你答應過要陪她一輩子,她信你肯定能做到。”
周渡的脊柱一寸寸僵直。
陳老太太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又帶著擔憂:
“小周啊,你跟阿姨說實話,你倆......前陣子是不是鬨別扭了?”
周渡猛地抬眼。
老太太沒察覺他瞬間劇變的臉色,自顧自說下去:
“就前幾個月,棲霧每次來,眼睛總是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問她,她就笑著搖頭,說沒事,陳阿姨,我就是......想周渡了。”
老太太皺起眉,滿是心疼:“那笑容,看得我心裡頭酸。”
“小周啊,兩個人在一起,難免磕磕碰碰,你是男人,要多讓著她。”
“棲霧那孩子,心思重,什麼都自己扛,你可不能欺負她。”
“我沒......”周渡脫口而出,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他沒欺負她嗎?
他的失蹤,他的杳無音信,他讓她在病中獨自承受一切,等到絕望......
這不是欺負,是什麼?
巨大的窒息感包裹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雅雅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陳阿姨,我......我去給您倒杯水。”
周渡幾乎是倉皇地丟下這句話,不敢再看老太太疑惑的眼神,也不敢再看鐵盒裡那些刺目的照片,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
周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用力地,深深地呼吸,試圖將胸腔裡那股翻湧的,帶著血腥味的痛楚壓下去。
眼眶燙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他死死咬著牙關,下頜線繃緊。
不知過了多久,腿邊傳來輕輕的觸碰。
雅雅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仰著小臉,擔心地看著他,小手拽了拽他的褲腿:
“爸爸?”
周渡蹲下身,用力抱了抱雅雅,把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片刻,汲取一絲微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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