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上官婉兒匆匆趕到崔府那處荒廢院落時,大理寺的差役早已將現場把守起來。一股濃烈刺鼻的腐臭味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用繡帕緊緊掩住口鼻,秀眉緊蹙。
撥開圍攏的人群,她一眼便看到林衍正躬身於一個新掘的土坑之中,手持仵作工具,全神貫注地檢驗著坑內那具駭人的屍骸,對周遭令人作嘔的氣味恍若未覺。
此時,林衍似乎有所發現。他從屍身腰間小心翼翼地解下一枚玉佩,就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上麵鐫刻著一些奇異的、不屬於中原的文字。
一直強忍悲慟、密切關注著的阿史那雲娜,見狀立刻上前。她顫抖著手,也從自己腰間取出一枚形製極為相似的玉佩。
“這是母親留給我們姐妹的護身符,”雲娜聲音哽咽,淚水再次滑落,“我們各有一塊,刻著我們的名字……姐姐這塊,上麵是‘星辰’的含義,我的,是‘白雲’……” 她將那塊從屍身上取下的玉佩緊緊貼在胸口,閉上雙眼,用胡語低聲念誦起安魂的禱文,身形在秋風中顯得格外單薄淒楚。
“銅匭中兩位女子的遺骸,如今算是全部找到了。”上官婉兒清冷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悲戚氛圍,眾人這才發現她的到來,紛紛行禮。她目光掃過坑中的屍骨,最後落在林衍身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人贓並獲,看來確是崔家所為無疑了。”
這話,分明是說給林衍聽的。她的眼神銳利,帶著一股急於確認的意味。林衍隻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瞥了她一眼,並未接話,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勘查,仿佛她的話語隻是過耳之風。
“本官即刻便回宮稟明陛下,”婉兒見他如此冷淡,心中莫名火起,語氣更加重了幾分,“林少卿,對此,你還有何異議?”
“沒有。”林衍的回答簡短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淡漠,“上官大人請自便。”
這種近乎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婉兒,尤其是當她眼角餘光瞥見站在林衍身側、梨花帶雨的雲娜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怒氣直衝心頭。
“好,好一個‘請自便’!”她冷笑一聲,目光在雲娜臉上停留了一瞬,話中帶刺。
此時,林衍已完成初步勘驗,利落地從坑中躍出,開始收拾工具。他忽然整了整衣袖,朝著上官婉兒的方向,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婉兒一怔。
“下官有一事,想請上官大人相助。”林衍語氣懇切,從旁取過紙筆,迅速寫下一個地址,正是那夜他在亂葬崗找到的、最初掩埋柳惠玲與星瀾屍骨的位置。他將字條雙手奉上,“煩請大人,可否安排人手,將二位姑娘的遺骸……物歸原處,好生安葬?”
婉兒下意識地接過字條,看著他低垂的眼簾,心中氣惱未消,挑眉反問:“你這是在……求我?”
“是,”林衍抬起頭,目光坦誠而沉重,“我求大人。這兩位女子身世淒慘,含冤而死,如今沉冤得雪,屍骨亦得齊全。惟願她們能入土為安。大理寺人手緊缺,唯有借重大人麾下禁軍,方能妥帖辦理此事。”
聽他語氣軟化,言辭懇切,婉兒心中的怒氣其實已消散大半。她本性並非冷酷之人,隻是在宮廷傾軋中養成了強勢的外殼。她何嘗不理解林衍對真相的執著?此刻見他服軟,又事關死者尊嚴,便也順著台階下來。
“罷了,”她語氣緩和了許多,將字條收好,“那……你打算如何謝我?”
林衍聞弦歌知雅意,立刻接口:“若大人不棄,晚些時分,我想請大人去城中茶館一敘,聽聞今日有新排的堂會,頗為有趣。”
“哼,勉強……準了。”婉兒嘴角微微上揚,視線卻若有似無地瞟向一旁的雲娜,語氣帶著一絲試探,“雲娜姑娘……也一同前往嗎?”
雲娜何等聰慧,立刻領會了婉兒話中的意味,慌忙擺手道:“多謝上官大人好意,隻是……姐姐的屍骨剛剛找到,我心亂如麻,想去祭拜安魂,實在無法赴約,還請林大哥和上官大人見諒。”
“無妨,祭奠姐姐是正事,理應如此。”林衍溫言道,“過些時日,我也當前往祭拜。”
婉兒見狀,便順勢安排手下禁軍護送屍骨前往西郊亂葬崗,雲娜也隨之前往。
事情暫告段落,婉兒正欲與林衍離開這是非之地,忽聞院門口傳來一陣悲愴的哀嚎。
“造孽啊!真是造孽!!” 隻見崔玄策在家仆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趕來,老淚縱橫,捶胸頓足,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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