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見見他
江樹遠決然地掛了那通電話,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陳大義的酒吧。
雨越下越大,他開車緩緩地駛出停車場,駛進潑天的大雨中。
這期間同樣的號碼來了無數個電話,他先是按掉,然後靜音,接著又是一條接一條的短信,手機屏幕在昏暗的車內一下一下地閃著亮光。
他最後乾脆停車拔出電話卡,一把丟進窗外,帶著一種壓抑的,無可奈何的憤怒。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滴,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憤怒什麼。
作惡的明明是電話那端的風流鬼,狼狽出醜的卻是自己,他有生氣的立場,卻沒有撒氣的資格。
本就是一通無關痛癢的電話,一個低俗的玩笑,兩腿之間的那點事,男人最能體諒彼此,也最該一笑置之。
氣成這樣才是極不正常,要是把火發出來,更是無理取鬨。體麵掛斷電話,再見麵打個哈哈,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可是他做不到,他氣自己居然做不到。
他把自己當什麼了?床上的調味品還是愛人間的興奮劑?他又為什麼一遍遍的打電話?是後悔了?尷尬了?還是知道自己玩大了?
這樣一定很刺激吧?在別人的觸碰中卻叫著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第幾次這麼乾了?江樹遠想起那個人臨走前在門口鬨著說“你抱我”的嘴臉,一瞬間覺得無比反胃。
憤怒在這一刻生出手腳,在暗處對他訴說,向他提問。撒嬌,撩撥,半真半假是他的慣用手段,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為什麼還要乖乖上當?
事到如今,他不地道,你也不清白。總是在縱容,總是在退讓,總是在裝聾作啞。
他一直這樣自我,蠻橫又隨心所欲,什麼時候變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而你,不過是他一生風流債中不作數的一筆。
想到這,江樹遠的心驟然疼痛,平生第一次,他真的怨恨起某個人。
他點火掛檔,再次出發,這次他掉了頭,駛向和公寓相反的方向。
給他開門的是許美玲,頭發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深紫色的真絲睡衣,一臉大驚失色。
阿遠,是出什麼事了嗎?你怎麼渾身都濕透了?
許美玲的猶太老公出差在意大利,小兒子睡在樓上,大兒子濕答答的坐在沙發上顧左右而言他,一條馬爾濟斯嘴裡咬著紅色圓球,繞著落地燈不停轉圈。
阿遠,你這裡是受傷了嗎?她指著江樹遠的額頭吃驚問道。怎麼會這樣,上次見麵的時候還好好的。
哎呀,好了Max,今天怎麼這麼精神?她一把抱起小狗遞給保姆,又坐到江樹遠旁邊。
你上次在電話裡說要去華盛頓,我怎麼沒搞懂,是實習嗎?他們在紐約都沒有分公司的嗎?
她拿著毛巾去擦江樹遠的頭發,嘴裡念叨著生活裡的瑣事。上個月和Noah的結婚紀念日,小兒子弄壞了同學的小提琴,下周要去拍雜誌封麵,助理卻弄丟了她限量版的高跟鞋。
她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麵。
對了阿遠,你下個月生日,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媽媽,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許美玲手拿著毛巾愣在原地,她看著兒子坐在沙發上一臉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她的大兒子,她十九歲時的第一個孩子。她人生中第一次換尿布,第一次喂奶,那個總是彬彬有禮,很少哭泣的孩子,現在正坐在她對麵告訴她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就好像在說自己的人生要完蛋了。
我今晚可以住在這嗎?他問。
當然可以,你想呆多久都可以。許美玲抬起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靠近的瞬間卻下意識地變成了一個擁抱。
江樹遠幾乎僵在她的懷裡,他對許美玲的感情一直都說不清道不明,他愛她,也恨她,愛恨同消共長,截然相反的兩種情感一直在糾纏不休。
許美玲是未知的屍體,卻散發著熱騰騰的香味,多麼凶險又狡詐,像黑暗裡向你嫵媚壞笑的貓。明明暗自發誓從此各行各路,卻還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又回到這裡尋求安慰。
阿遠,無論你喜歡誰,媽媽都支持你,感情這件事,由心不由人,不要勉強自己。
如果可以,我也想見見他。
好,他一口答應下來。心裡卻做好了再也不見他的準備。
他在許美玲家住了一個星期,偶爾陪許美玲出去逛街,晚上輔導Gavin的功課,Gavin居然比上次見麵的時候胖了一大圈,現在是一個相當調皮的小胖子,打不聽,罵不服,動不動就尖叫。但江樹遠對待熊孩子多少有點天賦在身,短短幾天下來就成功馴服了小胖子,連許美玲都感到吃驚。
這一個星期恐怕也是他和許美玲到目前為止最親密的一段時光,都說母子連心,兩人之間也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默契,所有話題都談儘,卻偏偏繞開最關鍵的幾句。
你知道江泰峰從來沒結過婚嗎?當初為什麼要把我送回內地?為什麼從小到大連碰都不碰我一下?你恨江泰峰所以也恨我嗎?如果不是的話,那你愛我嗎?
他不提,她也不問,母子之間又恢複了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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