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曼徹斯特見
說完他便按下車把上的電源開關,引擎聲響起,他再次回頭示意陸佳明上車。
陸佳明往那一站滿腦子都是問號,但想了想還是滿臉狐疑地上了車,這還是他第一次坐摩托車。
可剛一坐穩他就有點發愁,江樹遠還穿著白天婚禮時候的西裝,隻不過眼下上半身隻剩一件白襯衫了他手應該扶哪兒啊?
猶豫的空檔江樹遠也有點不耐煩了,他熄火回頭,打算看看陸佳明又在搞什麼鬼,結果看到後座的人一臉為難,他疑惑道:“又怎麼了?”
“我這……應該抓哪兒啊?”陸佳明吞吞吐吐道。
江樹遠皺眉,“你沒坐過摩托車嗎?”
“沒有。”
“那你總看過別人坐摩托車吧?”
“可是……”陸佳明又別扭起來,他瞄了一眼江樹遠,嘟囔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碰你麼?”
江樹遠聽完不覺嗤的一笑親都親過了還惦記這個呢?
“你可以碰,行了吧?”
江樹遠也就是隨口一說,主要是想讓陸佳明不要再別別扭扭,兩人好快點出發,可陸佳明聽後表情好像接到聖旨般驚喜,連問了三遍“真的嗎?”
江樹遠心道不妙,但覆水難收,幾下斟酌間陸佳明那邊已經上手了。
他先是把手搭在了江樹遠的手腕,小心試探道:“這樣可以嗎?”
江樹遠沒說話,算是默認。
他又將手一寸一寸向上撫,摸到了江樹遠的手臂,“那這樣呢?”
江樹遠揚了揚眉毛,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陸佳明見狀眼睛都亮了。
“小樹!!”陸佳明終於忍受不了胸腔裡又驚又喜的猛烈膨脹大聲叫了出來,叫完他便從背後緊緊抱住江樹遠。
江樹遠坐在前麵動彈不得,他甚至能明顯感覺到緊抱自己的那具身體正微微發抖,這至於嗎?他大為不解。
“你鬆開點,我都動不了了。”
陸佳明聞言稍微鬆了鬆,又輕輕把頭貼在江樹遠的後背。
他努力回想自己上次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幾個月前,當自己第一次從James嘴裡聽到江樹遠的名字,比起驚喜,他更感到不知所措,還有對可能空歡喜一場的恐懼。
再三要求下,James終於發來了視頻。
江樹遠行事低調,甚至都沒有自己的社交賬號,James通過和他在哥大同級的同學要來了他本科畢業日的視頻。
視頻隻有不到30秒,草地上二十幾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學士服,鏡頭不斷晃動,三三兩兩的人在說笑打鬨。十一年不見,陸佳明一眼就從那些人中認出了江樹遠。
那時候的他哮喘發作正住在醫院,認出江樹遠的瞬間他幾乎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將手機畫麵定格在江樹遠貼近鏡頭的那一幀,僅僅是隔著屏幕的一個對視,他就有了想要去死的心。
小樹,我的小樹。
他失神地摘下氧氣麵罩,平生第一次因為高興掉下了眼淚。
陸佳明其實很少哭,現在是這樣,小時候也是這樣。家裡有兩個孩子,他是離死亡最遠的那個,他很幸運。這幸運有僥幸的意思,有欣慰的意思,有要時時刻刻都準備去奉獻,去犧牲的意思。
病房裡麵兩張床,一麵睡著哥哥,一麵睡著弟弟。媽媽永遠坐在哥哥的那一邊,常常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躺著的是快死了的人,坐著的是生不如死的人,他和兩個人之間仿佛隔了一道斷崖,在如此沉重的悲傷麵前,仿佛呼吸都是一種炫耀,如果要哭的話更是罪該萬死。
你的哥哥命懸一線,你的媽媽痛不欲生,你怎麼會哭?你怎麼敢哭?
你要健康,要成長,要多多吃飯,要好好睡覺,因為有人在等著你的血,你的骨髓。你是哥哥的英雄,是媽媽的希望,是家裡的功臣,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
最後哥哥死了,死得魂飛魄散,你的血和骨髓也跟著貶了值。隻不過你還是好孩子,是所有人眼中最幸運的孩子,爸爸虧欠你,媽媽補償你,花不完的錢,闖不完的禍。
事到如今,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喝酒,唯一沒學會的,就是如何理所當然地掉眼淚,這一課如果小時候落了,長大也很難再補上了。
現在居然真的會因為一個人而高興到流淚。他坐在床上將眼淚擦乾,心裡被一種奇妙的驚異感包圍,這麼多年過去,能如此輕易牽動他喜怒哀樂的,也就隻有小樹。
童年的願望終於成真,眼下那個人正被他緊緊抱在懷裡,他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去感受他的心跳,他的體溫,和他脖頸上細細涼涼的汗水。
即便是你忘了我也沒關係,忘了就忘了,我記得你就好。
風聲在耳邊呼嘯,在幸福的眩暈中,關於兩個人的陳年舊怨在他的心裡徹底一筆勾銷,如果片刻即是永恒,那他簡直想要死在這一刻。
不對,哪怕要死,一定也要帶著小樹一起死,陸佳明是真的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曼徹斯特是他在英國最喜歡的城市,他打算在那買兩塊相鄰的墓地,哪怕死了,也要埋在一起。
唯一的問題是,怎麼能保證兩個人死在一起呢?江樹遠比自己大了五歲,按理說他應該先死,可仔細想想,這人身體比自己健康不少,很有可能自己才是先死的那一個,不過這樣是最好的,他決定在自己死前殺了小樹。
可人怎麼能隨便殺人呢?萬一小樹生氣了怎麼辦?那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無論天堂還是地獄,再見麵的時候跪下去求他的原諒就好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殺了你,但是你聽我解釋,我從八歲就開始找你,找了你這麼多年,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人死不能複生,你就理解理解我吧。
陸佳明沉迷在自己的計劃裡無法自拔,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了麵館裡,眼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
他環顧四周,店小得可憐,逼仄地塞著五六張桌子,鄰桌的一隻桌腿還用麻將紙墊著,桌麵是油膩膩的,牆上的瓷磚七零八落,頭頂的風扇搖頭晃腦,好像隨時要掉下來。
看了一圈後陸佳明幾乎脫口而出:“小樹,這什麼破地方?”
“我以前住香港的時候經常來這家吃麵,看著破,但是味道特別好,你嘗嘗。”江樹遠說完用粵語管老板要了雙一次性筷子。
陸佳明聽後一臉懷疑,但還是接過筷子,可手心裡的創可貼又比一般的型號大,筷子怎麼拿怎麼不方便,他試了又試,心裡一陣煩躁。
他送嚴思遠十幾萬的表,輪到自己,就吃這破麵條,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手壞了,吃不了,你喂我。”他賭氣般說道。
江樹遠聽了笑著搖了搖頭,居然真的挽起襯衫袖子準備喂他。
陸佳明見狀完全愣在一邊,不知道作何反應。
“你再發呆麵都涼了。”江樹遠把麵送到他嘴邊耐心提醒道。
他其實也挺納悶,這人今晚怎麼總動不動就走神兒。
陸佳明聽完立馬湊過去,機械式地張開嘴。
剛吃第一口他就發現這麵的味道確實不錯,比自己以往吃過的麵都要勁道,於是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起來,也顧不上說話了。
江樹遠喂的也很細致,一口麵,一口湯,雲吞會放在勺子裡,送到嘴邊前還會輕輕吹一吹。
陸佳明吃高興了又開始留心起對麵喂麵的人來,他看他白襯衫下露出的半截手臂,纖長而有力的手指,以及修剪的無比整齊的指甲,一瞬間覺得這飯越吃越餓。
一隻蝦仁入口,鮮香彈滑,他在齒間將蝦磨碎,眼睛卻盯著江樹遠夾著筷子的手指。如果小樹的手指是食物,那一定是生冷又甜澀的,像上等的北極蝦刺身,入口柔軟又爽利,他想不蘸任何醬料把它吃得一乾二淨。
想到這,他吞咽了下口水如果現在去咬一下他的指尖,小樹會生氣嗎?
一碗麵已經見底,江樹遠見他還有點意猶未儘,便問:“還要再來一碗嗎?”
陸佳明沒說話,沉默地眨了眨眼,然後癡癡地說道:“小樹,為了你,我做什麼都願意。”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江樹遠也早就習以為常,聽完隻是嗬嗬一樂,打趣道:“那你以後別動不動就打人。”
“這個不行,”陸佳明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不過除了這個,隻要你別不理我,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江樹遠笑笑沒說話。
“你不信?”陸佳明有點急,“你不是想去華盛頓嗎?我已經想好了,你要去就去吧,大不了我畢業了再去找你,我在你公司附近買了一套公寓,比你在紐約的那套還要大,一會地址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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