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是同性戀
陸佳明趕忙走上前,第一件事就是去幫他扣好扣子,江樹遠垂眼看他,也沒阻止。
“好了嗎?”他一臉興奮地問。
“嗯。”江樹遠輕輕應了一聲就要往外走。
陸佳明沒敢攔,隻能跟在後麵,低眉順眼的。他好想看一眼紋身,可周圍人太多,要是被別人看到,他連殺人的心都有了,還是得忍忍,他自己勸自己。
可一出門江樹遠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車在這邊。”陸佳明連忙提醒道。
兩人來的時候開的是陸佳明的車,江樹遠本來打算的也是結束之後各回各家,他回頭看陸佳明一眼,“我打車回家,你先走吧,注意安全。”
陸佳明可能讓他走嗎?
“別啊小樹,我送你回家。”他一臉殷勤地跟了上去。
“你不順路。”江樹遠一口拒絕。
他其實還在生氣,隻不過是在生自己的氣。
最開始看到那個紋身圖案的時候他就覺得奇怪,不僅麵積小,而且是兩個相鄰的十字架,重點是陸佳明的提議雖然隨機,但圖片顯然是早有準備,這個紋身一定對他有重要意義,可又是什麼意義呢?
在去紋身店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思考,快到時才恍然大悟。嚴格來講,那兩個圖案根本不是十字架,而是兩個相鄰的加號。
陸佳明,佳佳。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的心裡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如果說剛剛還有些被人威脅後的不爽,那麼眼下多少有點鬆了口氣。
原因很簡單,他不介意把陸佳明的名字紋在自己的身體上,雖然這絕不是自己會主動做的事情,但如果陸佳明那麼想要,他也不介意給他。
他真正討厭的,是失控的感覺。
他向來嚴格的管理身材,有技巧的控製情緒,一直謹慎地為自己的人生謀篇布局,直到自己變得精準正確,像個無懈可擊的公式,而喜歡上漏洞百出的陸佳明無疑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控。
好不容易花時間接受適應這件事,卻沒想到喜歡上一個人才是秩序被打亂的開始,就像多米諾骨牌,一牌倒,牌牌輸。
現在居然到了看到陸佳明和女生搭訕都會嫉妒的地步,這樣黏膩,小家子氣且難以駕馭的情感是江樹遠從未體會過的,他難得感到尷尬,羞恥,如果喜歡一個人是這樣一種感覺,那他情願從沒認識過陸佳明。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對麵的人,轉身準備離開。
“小樹,你先別走!”陸佳明再次攔住了他,“你要回哪個家?”
“我自己的公寓,怎麼了?”
“不行,你今晚先回你媽那,我送你。”
陸佳明說完就拉著江樹遠往停車場走,江樹遠感到莫名其妙,他甩開對方的手,陸佳明馬上又拉了起來。
“小樹,你就聽我的吧,你不輔導你的胖弟弟寫作業了嗎?”
“Gavin上的是寄宿學校,隻有周末回家。”
陸佳明一時語塞,但很快又問:“你的車還在那呢你忘了?我先送你回那兒,等明天你再自己開回家。”
這話倒是提醒江樹遠了,再加上他也不想在大街上跟這人拉拉扯扯,思考片刻還是同意了。
上車後江樹遠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陸佳明明顯不想讓自己回公寓,差點把“我在你家乾壞事了”寫臉上了,可他能乾什麼壞事?現在自己家裡已經沒有活物供他禍害了,即使是砸碎了什麼東西也沒有他賠不起的。
除非
除非他領女人回自己家了。
一想到這,江樹遠瞬間頭皮發麻,熟悉的感覺又再次襲來,他偏過頭去看窗外,卻隻在車窗的倒影裡看到妒火中燒的自己。
他甚至覺得,比起陸佳明可能帶女人回到自己家,他更無法接受的是如此輕易被嫉妒點燃,倉皇又襤褸的自己。他真的,從不記得自己有這樣強烈的占有欲。
一旁的陸佳明當然讀不懂江樹遠此刻的心思,隻在餘光裡看到副駕駛上的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剛想說點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隻看了眼來電號碼就猛踩刹車,三下五除二解開安全帶,帶著震動的電話丟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打開車門邁了出去。
江樹遠透過車窗看到陸佳明邊打電話邊踱步,他將視線移開,稍稍低頭思考了會,還是打開手機調出了自己公寓的監控。
江樹遠紐約的公寓裡隻有客廳一處攝像頭,是他剛搬進公寓時安好的。打開監控記錄前他看著屏幕發了會呆,最後還是點開了曆史畫麵。
出乎意料的,這一個星期裡公寓隻有陸佳明一個人,他每次回到公寓後都雷打不動地去江樹遠的臥室,然後很少出來。江樹遠很震驚,但也真的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就是更大的疑問陸佳明每天去自己臥室做什麼?
他隨意調取了一段畫麵然後拉進鏡頭,幾秒後陸佳明從自己臥室光著上半身走了出來。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但江樹遠還是下意識地想要回避,他將進度條稍稍快進,畫麵定格在了陸佳明轉身的那一幀。
就是在這一刻,江樹遠看到了他滿背的紋身。
他幾乎是倒吸了口涼氣,在震驚中一點點放大畫麵。
由模糊,到清晰。
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棵樹。
墨水是帶著許青灰色的黑,樹乾纖細,沿著脊椎的溝壑一路向上蜿蜒生長,樹枝線條清晰利落,在背部肆意舒展。枝葉糾纏,像剪影,也像神經末梢。
江樹遠的心不由地顫了一下,一瞬間無數個問題在他腦中閃現,他是什麼時候紋的?明明有紋身為什麼要撒謊?既然能紋身為什麼不把那個名字的圖案紋在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是一棵樹?
“小樹。”陸佳明在外麵用手指輕敲車窗。
江樹遠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自己把車上鎖了,他不動聲色地開鎖,退出畫麵,在身旁人探尋的目光下保持沉默。
可上車後的陸佳明隻是打量了會江樹遠,什麼問題也沒問,點火掛檔,繼續開車。江樹遠能明顯感覺到他狀態不太對頭,但眼下他自顧不暇,看了那人一眼後也沒再過問。
一輛車,兩個人,沉默無言,各懷心事。
片刻後還是陸佳明率先開口:“剛剛是我朋友,他那邊有點事,我一會得去找他。”
“嗯,好,”江樹遠隨口應付,頓了頓又說:“你可以在前麵停車,我叫計程車回去就好。”
“沒事,不著急。”陸佳明說。
他臉色陰沉,不透一點光亮,開車時的身體都在緊繃,整個人看起來帶著強撐又泄氣的頹廢感。江樹遠從未見過這樣的陸佳明,他知道那通電話不止那麼簡單,但直覺告訴他陸佳明已經鐵了心要隱瞞。
他隻好繼續保持沉默,心裡盤算著陸佳明究竟還有多少事沒告訴自己。
“小樹,”陸佳明忽然再次開口,“明天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嗎?”
江樹遠一怔,回神後低哼一聲算作應允。
陸佳明居然也沒什麼反應,隻是再次心事重重地向江樹遠確認:“那你明天一定在家等我。”
“好。”江樹遠說。
他覺得明天兩人確實有必要見上一麵,背後的紋身和剛剛的那通電話他都要搞清楚,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向陸佳明坦誠自己的感情。
比起告白,更像是坦白。他知道陸佳明對自己有很深的執念,也許是把他當哥哥,甚至是把他當爸爸,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哪一點讓他生出了這麼強的偏執心,但他知道,如果繼續裝聾作啞,那無疑是利用他對自己的信任去緩解自己所謂的隱秘愛戀。
更何況陸佳明對同性戀有這樣大的偏見,如果隱瞞心意,繼續和他不清不楚地糾纏,江樹遠會覺得自己很卑鄙,很懦弱。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如實坦白,然後把選擇的權利交給對方。
其實結果在江樹遠眼裡已經顯而易見,這段關係站在開頭就已看到結尾,沒有希望,沒有轉機,沒有懸而未決,沒有一絲懸念。也就是說,明天很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見陸佳明了,想到這,他的心不受控製地絞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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