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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偏愛

嚴思遠早就知道,今天讓陸佳明來就是個錯誤。

今天在場的人大概有十幾個,其實一開始嚴思遠隻通知了六個人,後來傳來傳去就變成了一屋子人,無奈隻好臨時通知餐廳換了一個更大的包廂。

江樹遠一進屋感覺頭都大了一圈,放眼望去,自己能叫得出名字的一隻手就能數過來。但他不認識別人,別人可認識他,今天能坐在這的,幾乎都是各懷著各的小心思,如果不是嚴思遠親自邀請他,他肯定不會來。

席間說來說去還是老一套,大陸發展的就往江泰峰和江雲開身上扯,留美發展的就拐彎抹角地問候許美玲,幾個要做律師的更是變著法地打聽陸伯山。

不過陸佳明可沒那麼好的脾氣,幾句下來就把人懟得飯都咽不下去,末了也沒人再問他什麼了。

陸佳明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一開始他以為聚會聚會,不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鬨鬨,頂多再玩玩賽車,跑跑馬。

可到了這,菜還沒上齊他就發現不對了,這哪是聚會,分明是換個場合談生意。

一群人也就二十出頭,但從穿著打扮到言行舉止都像正經曆中年危機的金融男,陸佳明覺得無聊透頂,還不如中午和真真在外麵吃麥當勞有意思。

這裡的菜也不對陸佳明的胃口,他簡單吃了幾口就不再動筷,用手機在屏幕上打了“我要回家”四個大字放在桌子底下給江樹遠看。

江樹遠低頭掃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幫他鎖了屏幕就不再理他。

他現在何嘗不是一個頭兩個大,當初讓他決心留在美國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從社會關係上徹底和江家割席,他不想再作為誰的兒子,誰的弟弟活在這個世界上,說白了,就是從源頭上避免今天這種場合。

另一邊酒過三巡後,氣氛肉眼可見地曖昧了起來,原本道貌岸然誇誇其談的一群人,幾杯酒下肚話題從經濟,生意扯到了女人,聲殖器,其中最活躍的要數張法。

這個張法是廣東人,老爸做裝修建材生意起家,後來又搞定了一個主管城建的副市長,拿了幾片好地皮做起了房地產,房地產鼎盛那些年風光無限,沒少耀武揚威,可再後來房地產成了夕陽產業,據說他們一家人倒欠銀行幾千萬,但麵上風光依舊維持的滴水不漏,照樣開豪車,住豪宅。

張法雖叫張法,但做事一點沒有章法,這麼多年他老爸沒少在後麵給他擦屁股,上個月騎摩托車不僅摔斷了腿還撞傷了一個老頭,老頭的事不知道怎麼擺平的,他本人倒是在醫院養了半個月才出院。

今天也不知道是誰把他找來的,這人本來就個性張揚,情商極低,一喝了酒更是找不到東西南北。眼下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點名自己睡了這個明星那個模特,頭次見他的人還問上幾句,但真正懂的人聽了也就一樂。

陸佳明在旁邊聽得直在心裡翻白眼,心道嚴思遠從哪認識這麼個土老帽,他說的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玩法了,這人要麼假大款要麼暴發戶,和這種人吃飯真掉價。

直到土老帽嘴裡突然冒出一句:“咱們今晚這一桌,真正的富貴閒人還得是小江總。”

說完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往江樹遠身邊走,“小江總!我敬你!以後還得仰仗你多多關照。”

陸佳明皺起眉看著這個土老帽,往那一站五大三粗,說話舌頭都捋不直,估計是沒少喝。

“關照不敢當,我以後大概很少回國,所以這酒我就不喝了。”江樹遠淡淡答道,語氣如常。

“啊,對對!”張法一拍腦袋,醉醺醺道:“忘了咱們許阿姨在美國生意也是做的風生水起啊。”

許美玲這幾年在美國創立了自己的美妝品牌,屬於中高端係列,反響相當不錯,在圈內不是什麼秘密。但這話從醉鬼嘴裡說出來就有點變了味,不過也沒人放在心上,直到他末尾又來了句:“所以說投胎真是門技術活,你看我這爹不疼娘不愛,不知道的以為我是私生子呢。”

這話一出全場噤聲。早在多年前外界對江泰峰和原配妻子的婚姻狀況就眾說紛紜,後來江家光明正大把二兒子接回家沒少在互聯網上雇公關洗白,所以“私生子”這件事從來沒有蓋棺定論過,再加上許美玲在美國徹底完成階級跨越,這段看似不太光彩的過去反倒讓她在媒體前的形象更加飽滿立體。

總之,人隻要有錢了,有地位了,做什麼都是對的,有道理的,總會有人去包容,去諒解的,哪怕有看不慣的人也頂多在背後編排幾句,像今天這種搬到正主麵前的還是聞所未聞。

江樹遠其實也很意外,他好久沒見過這麼徹頭徹尾的蠢貨了,這人蠢到江樹遠甚至判斷不出來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不過也不重要,他抬頭像看笑話似的看了一眼杵在旁邊酒氣衝天的人,又很快收回視線,完全沒打算理會。

直到聽到“嘭”的一聲,他猛地抬頭,眼見著張法滿頭是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旁陸佳明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酒瓶的殘頸,白皙的臉上麵無表情。

張法倒地之後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一抹腦袋,看清手心上的血後對著陸佳明破口大罵:“你個小兔崽子吃錯藥了啊??”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桌旁隻零星站起來了幾個人觀望,一屋子的人居然沒有人上前扶他。

他有些狼狽地往起爬,還沒站穩,另一個酒瓶子又砸了下來。

江樹遠還坐在原地,第二下的時候連頭都沒回,嚴思遠本想起身去看看,但看江樹遠這個態度,他也沒動,桌上的其餘人麵麵相窺,沒人開口。

這下張法徹底站不起來了,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陸佳明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人,發現這人身上的GUCCI T恤是假的,一瞬間頓覺掃興,隨手把剩下的半截酒瓶子往地上一扔,抬腳跨過地上的人就往門外走。

但被打的人顯然有點不服,仍是惡狠狠地咒罵道:“你他媽以為你在哪呢?這是中國!!你給我等著!!”

陸佳明停下腳步,不耐煩地挑了挑眉,心道:我當然知道這是中國,這要是在英國,早就特麼找人把你埋了。

他推門而出,按下電梯去餐廳門外點了根煙。

香港的五月比紐約要熱的多,現在已是深夜,晚風鹹濕,餐廳內燈火通明,映照出門外一地暖黃,陸佳明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來往的行人發呆。

其實剛剛真正觸怒他的並不是“私生子”這個詞,而是那句“爹不疼娘不愛”,他知道江樹遠和自己不同,他對許美玲的感情要深厚複雜的多,那幾個字一說出來,在陸佳明看來和拿刀紮江樹遠的心沒什麼兩樣。

可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陸佳明又覺得自己多少有點一廂情願,江樹遠又沒讓自己做什麼,自己這麼做按理說和江樹遠沒有關係,那一刀說白了沒紮在江樹遠心上,而是紮在了自己心上。

他越來越意識到這已經不是自己能控製的事情了,他對江樹遠的保護欲既專橫,又極端,他把這歸結於江樹遠實在太完美,誰看到美好的東西不想去保護呢?

美好的東西就應該供上香火,奉上鮮花,就像神一樣。不不,不對,神愛世人,天下信徒千千萬,所謂的大愛一旦被瓜分,反倒顯得寡淡了,真正讓陸佳明瘋狂的是,他感受到了神的偏愛。

就像童年時的執念從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漸幻化成人,這個人像爸爸,像哥哥,陸佳明感受到了他的憐愛,他的管束,他的囉嗦,還有時不時地嫌棄他不懂事的無奈。

如果神臨世間,他不過抬頭多看幾眼,可倘若神撫摸他的側臉,摩挲他的頭發呢?他會想要放棄抵抗,他會想要自投羅網,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會想要把神占為己有。

關於這點他覺得自己已經想的很明白了,簡單來說,他想永遠依賴江樹遠,也想江樹遠永遠依賴他,如果誰傷害了江樹遠,他就想送誰去死。

他和江樹遠,永遠站在世界的同一邊。

“發什麼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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