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雨
江樹遠幾乎僵在原地,他一隻手撐在床邊,鼻子裡瞬間灌滿陸佳明身上的味道,酒精味混雜著似有若無的香水味,月光倒影中,他仿佛沉入深海萬裡,又一寸一寸溺斃。
床上的人很快將手鬆開,偏過頭用臉一下一下地去蹭枕頭一角,唇邊還掛著一道濕濕的印子。他全程雙眼緊閉,睡相安然,剛剛那個對江樹遠來說驚天動地的一吻仿佛隻是他睡夢中的一個翻身。
江樹遠定在床邊,用手背擦嘴,目瞪口呆中聽見自己耳道灌進風般陣陣嗚響,他環顧四周,四下寂靜,回過神後才發覺原來是自己的心跳聲。
這是江樹遠一生中少有的狼狽時刻,他看著床上熟睡的陸佳明,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感到慶幸。
他轉過身,有些失神地坐在床邊,背對著床上的人,那人均勻而平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幽深的藤蔓爬過他的身體,他感到自己在絲絲縷縷的纏繞中一點點褪色下去。
江樹遠從未幻想過自己的初吻會在何時何地發生,他討厭肢體接觸,對別人身體的溫度,皮膚的質感都異常敏感,親吻對他來說更是噩夢一樣的存在。
他無法想象兩個人究竟要親密到何種程度才會心甘情願的彼此靠近,唇舌交纏。而剛剛發生的一切恰好給了他答案,親吻一個人其實很簡單,隻需要一瓶威士忌和一個酩酊爛醉的人,這期間不需要詢問,不需要承諾,甚至不需要記得。
是啊,根本不需要記得,說到底也隻是一場醉酒後的意外,陸佳明平時本就舉止輕浮放蕩,自己也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不會為一個吻而耿耿於懷,雖然尷尬,但這不過是男人之間可以一笑而過的蠢事。
隻是他為什麼笑不出來?因為他被醉酒的人強吻,因為強吻他的是個男人,因為那個人是陸佳明。他現在應該做的是什麼?是衝去洗手間,是去漱口,去刷牙,甚至去對著馬桶乾嘔。然後呢?然後要推門離開,要若無其事,要夠體麵,夠矜持,要在下一個類似的夜晚把身後的人拒之門外。
可是沒有。
有的隻是安靜坐在床邊的人和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困住他的,不是那個吻,而是他倉皇地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那個吻。
意識到這點的江樹遠心如死灰,他垂下頭,謹慎地思考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他很確定自己不是同性戀,不至於活了24年連自己的性向都搞不清楚,可如果是這樣,那眼下發生的一切就成了懸案,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自己既可以愛上女人,也可以愛上男人。
可那是愛嗎?甚至都算不上心動,僅僅是不討厭那個吻就給自己的感情定了性,這也未免太倉促太不理智了。
江樹遠冷靜而嫻熟地審視著自己,質問著自己,困在自己腦海裡的疑惑和無措如薄霧般輕輕散去。
這時,陸佳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熱…開空調……”,他把頭埋在枕頭裡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江樹遠一驚,忙回頭看他,隻見他趴在床上,又打起了輕鼾,精致的側臉在夜色的映襯下像墜入白色絲綢的半麵雕塑,江樹遠看著他微微上翹的嘴角,不禁又想起了剛剛的那個吻,一瞬間麵紅耳赤,倉皇回頭。
可剛準備起身的瞬間,他的背後突然傳來“吧嗒吧嗒”的清脆聲響,那是陸佳明正一顆一顆解開自己襯衫上的金屬扣,接下來是拉鏈拉開的聲音。
江樹遠坐在一旁,仿佛被這一連串的細微聲響困住手腳,再也動彈不得。
原來輕輕一個偶然,就會讓人下沉到泥沼裡去,江樹遠一瞬間覺得無法呼吸。
他看向遠處的落地燈,燈暖如橘,可竟有些刺眼。
他閉上雙眼,再次睜眼世界終於變得喧囂起來。
吧嗒吧嗒
嚴思遠正把玩著手裡的折扇,這把折扇設計的別出心裁,正麵是雙喜字,背麵是蝴蝶雙飛,一開一合間扇骨不斷碰撞,背麵的蝴蝶像張開翅膀一樣前追後趕。
“啪”的一聲,他將扇子收起,一把遞到江樹遠眼前。
“這個扇子挺好玩,你試試啊哥。”
江樹遠接過扇子,不作數地玩了幾把,笑道:“是挺有意思。”
嚴思遠笑笑,沒再接話,他一早就發現江樹遠狀態不對,整個人都沒什麼精氣神。
“抱歉啊哥,你昨天飛那麼久,今天又要你過來幫忙,是我考慮不周。”
江樹遠勾起嘴角,伸手拍了拍嚴思遠的肩膀,寬慰道:“說什麼呢,我來幫忙是應該的。主要我還在倒時差,所以看起來有點累,你別多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嚴思遠手上的表,“這塊表很適合你,看起來真不錯。”
嚴思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哥,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我都很喜歡。”
其實從早上到現在江樹遠都沒覺得有多忙,婚禮的各個環節都有專人安排妥當,他隻負責到場走個流程。
比較麻煩的是和各種人的寒暄交際,男方家是香港頂級富豪,從大陸到香港,有各種達官顯貴前來捧場,其中不少人認出江樹遠,紛紛上前各說各話,有的是衝江泰峰,有的是衝江雲開,江樹遠心裡無比厭惡,麵上卻還要左右逢源。
許美玲自嫁到美國後和嚴思遠父母就不常聯係,但婚禮還是送來豐厚禮金,江雲開的問候他也禮貌帶到,幾番周旋下來已是傍晚,一行人也從酒店套房來到了宴會廳。
宴會廳裡寬敞典雅,珠光寶氣,頭頂水晶燈光瀑傾瀉而出,上萬朵花卉打著銀閃閃的白光,四處喜氣融融,相當熱鬨。
江樹遠手持酒杯遊走人群,穿梭交談間他突然又想起陸佳明,從早上到現在都不見他的影子,他在香港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吃飯了沒有。
“哥,”對麵的嚴思遠忽然望向遠處,用眼神示意江樹遠回頭,“佳明怎麼和真真在一起?”
江樹遠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發現陸佳明正抱著真真從人群中緩緩走來,昨晚還鬨著別扭的真真此時正親熱地摟著陸佳明的脖子,臉上笑的無比燦爛。
嚴思遠顯然也驚訝的不行,眼看著兩個人快到了跟前,他都忘了圓場。
還是陸佳明大方擺手,爽朗一笑,“什麼情況啊?你們兩個怎麼這個表情?”
還沒等人回答,他又將臉扭向真真,柔聲道:“來,真真,告訴你兩個哥哥,你將來要嫁給誰。”
真真捂著嘴笑,小腦袋往陸佳明臉上一靠,甜甜地說:“我長大要嫁給佳明哥哥。”
說完兩個人大臉對小臉地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小孩子變臉果然比翻書都快,江樹遠有點哭笑不得,更讓他感到無奈的是陸佳明怎麼到處又爭又搶,不過也是挺厲害,居然不到一天就贏得小朋友的心。所以他今天是忙著帶小孩去了嗎?
江樹遠目光越過兩人,看見不遠處昨日來接真真的司機和另一個男人手裡拎著大包小袋,看樣子都是高奢童裝,他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嚴思遠也看到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尷尬道:“真真,你怎麼讓哥哥給你買這麼多東西?說謝謝了嗎?”
陸佳明在一旁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不要教小女孩說謝謝,有人給她買單是應該的,接受就好了,謝什麼,要從小教育她不能給男人太多好臉色。”
嚴思遠聽完倒吸一口涼氣,求助似的看向江樹遠。
江樹遠早就習以為常,忙打圓場:“你不要在孩子麵前說有的沒的了,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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