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抉擇
倫敦的清晨,霧氣比往日更濃,灰白色的水汽纏繞著建築的尖頂,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潮濕的朦朧裡。林陌很早就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昨晚發給顧翰和艾琳娜的分析報告,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收到回複。她知道顧翰需要時間權衡,這步棋牽扯太大。但“斯特蘭德與索恩”的股東投票會議近在咫尺,時間不等人。
她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早班公交車亮著昏黃的車燈,像甲蟲一樣在霧中緩慢穿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內心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
如果顧翰決定按兵不動,選擇相信拍賣行自身的鑒定,賭那批稿本沒有問題,她該如何自處?如果決定秘密檢測,但消息走漏,打草驚蛇,導致競購失敗,這個責任,她承擔得起嗎?
這種站在十字路口,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導向截然不同結果的壓力,讓她清晰地感受到商業世界的重量。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是顧翰的加密通訊線路。
林陌立刻接起:“顧叔叔。”
“報告我看了。”顧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但異常沉穩,“分析得很到位,邏輯清晰,懷疑有理有據。艾琳娜那邊同步做了些外圍調查,你提到的那個二道販子,背景確實不乾淨,與幾起藝術品偽造案有間接關聯。”
林陌的心提了起來,等待著下文。
“但是,”顧翰話鋒一轉,語氣凝重,“秘密檢測風險極高。‘斯特蘭德’內部盤根錯節,我們無法保證絕對保密。一旦被‘黑石’或者拍賣行內部反對我們的人抓住把柄,他們會立刻指責我們惡意詆毀拍品,乾擾拍賣,這不僅會讓我們失去競購資格,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林陌沉默著,她知道顧翰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顧翰繼續說道,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第一,保守起見,放棄對這批稿本的質疑,將精力全部集中在遊說股東和支持戴維斯上,賭它們不會在拍賣前出事。第二,”他頓了頓,“更激進一些。我們不僅不回避,反而要將這個‘疑點’,巧妙地、有選擇性地,透露給戴維斯本人。”
林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顧翰解釋道:“戴維斯是力主改革、看重拍賣行長遠聲譽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即將主拍的拍品可能存在嚴重問題,而這個問題還是潛在的、支持他改革的投資方發現的,他會怎麼想?這會極大地增強他對我們專業能力和誠信度的信任,也可能促使他動用內部力量,自己去解決這個隱患。這叫風險共擔,也是建立深度信任的契機。”
林陌瞬間明白了顧翰的意圖。這不是簡單的告密或攻擊,而是一種更高級的、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礎上的策略性溝通。將潛在的風險轉化為鞏固聯盟的契機。
“我明白了。”林陌說道,心裡對顧翰的老練和魄力感到佩服。
“這個溝通,需要非常謹慎的措辭和時機。”顧翰叮囑,“不能顯得像是在要挾,更不能留下任何書麵把柄。最好是由你,以私下、非正式的方式,在‘不經意間’向他提及你的‘個人專業疑慮’。”
“由我?”林陌有些意外,這責任太重了。
“是你發現的疑點,由你來溝通最合適,也顯得更真誠。”顧翰語氣肯定,“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時間就定在今天下午,你不是約了戴維斯討論當代藝術部門的整合方案嗎?那是個不錯的機會。”
“好。”林陌深吸一口氣,接下了這個任務。她知道,這不僅是信任,更是考驗。
“記住,晚晚,”顧翰最後說道,“在倫敦這座城市,有時候,坦誠比隱藏更需要勇氣,也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回報。”
掛了電話,林陌看著窗外依舊濃重的霧氣,心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方向已經指明,剩下的,就是執行。
她需要精心準備下午與戴維斯的會麵,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需要反複推敲。
同一天,上海。
傅景深坐在辦公桌後,正在聽一個部門經理做季度彙報。他神情專注,偶爾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讓彙報者額頭冒汗。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那個在蘇黎世和盧塞恩失魂落魄的男人,仿佛隻是陽光下的一個幻影。
隻有陸澤知道,傅總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難以接近。他像一座被冰封的火山,表麵平靜,內裡卻壓抑著無人能知的情緒。
彙報結束後,辦公室裡隻剩下傅景深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手機就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屏幕是暗的。
他知道,今天大概是倫敦“斯特蘭德與索恩”股東投票前最關鍵的一天。各種博弈和角力,應該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他不知道她會麵臨什麼,是順利,還是阻礙?那個關於拍品真偽的流言,是否會對她產生影響?
這些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他沒有任何立場,也沒有任何渠道,去獲知更確切的消息。他隻能在這裡,在這間象征著權力和財富,卻感覺無比空曠的辦公室裡,做一個遙遠的、無力的旁觀者。
他忽然覺得有些窒息。這種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之外的感覺,比麵對商業對手的明槍暗箭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拿起外套,對門外的秘書交代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氣”,便徑直走進了電梯。
他沒有讓司機跟隨,自己開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穿行。最終,他將車停在了外灘附近,步行來到了江邊。
還是那個位置,隻是今天沒有下雨,天色灰蒙蒙的,江風依舊凜冽。他看著對岸熟悉的風景,心裡卻是一片空茫。
他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最終點開了一個幾乎從不使用的財經新聞APP,搜索了“斯特蘭德與索恩”相關的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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