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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謎與心中痕

倫敦的冬日,天黑得早。剛過下午四點,窗外已是華燈初上,泰晤士河對岸的倫敦眼摩天輪亮起了藍色的光暈,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林陌公寓的客廳裡,隻開了一盞閱讀燈,光線聚焦在鋪滿整個茶幾的文件和畫冊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舊紙張、油墨以及她手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混合的氣息。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麵前攤開的幾幅高清印刷品上——那是“斯特蘭德與索恩”即將拍賣的那組“湖畔詩人”係列水彩畫稿的電子版。按照艾琳娜的提醒,她必須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找出這批東西可能存在的“問題”。

這組稿本據稱是十九世紀一位不太出名的英國畫家,阿瑟·菲爾丁,在科尼斯頓湖畔寫生時留下的創作草稿,描繪了湖泊、山林和田園風光,筆觸潦草,色彩淡雅,帶著浪漫主義時期常見的對自然的感懷。估價確實不高,在“斯特蘭德與索恩”龐大的拍品庫中,屬於邊緣角色。

林陌先是調閱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阿瑟·菲爾丁的資料。這位畫家生平記載寥寥,作品存世不多,風格飄忽,確實給鑒定帶來了難度。她反複比對已知的幾幅菲爾丁真跡的筆觸特點、用色習慣,感覺這組稿本的風格大致吻合,但似乎……又少了點什麼。

是一種“氣”。

真正的古畫,哪怕隻是草稿,也帶著時代的氣息和創作者當時的心境。這幾幅稿本,技法上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線條間缺乏那種沉浸於自然、隨心而發的生動氣韻,反而透著一股刻意和……“乾淨”。

太乾淨了。

她拿起放大鏡,湊近屏幕,仔細觀察著畫麵的細節,特別是紙張的肌理、顏料的皸裂痕跡(雖然隻是電子版,但高精度掃描足以呈現大部分細節)。作為曾經的藝術生,以及在顧翰身邊係統學習過藝術品鑒定和投資的知識,她對不同時代畫材和老化痕跡有著相當的了解。

她注意到,其中一幅描繪湖畔垂柳的稿本,在柳條搖曳的筆觸邊緣,顏料開裂的紋路似乎過於“規律”了。自然老化產生的裂紋應該是隨機、富有變化的,而這裡的裂紋,細看之下,隱隱帶著一種人為模仿的刻意感。

另一個疑點來自於來源。拍賣行提供的來源記錄顯示,這批稿本來自一個私人藏家,傳承有序。但林陌通過一些非公開的渠道(喬凡尼介紹的一位倫敦本地老鑒賞家提供了一些線索),隱約查到,這個所謂的“私人藏家”,似乎與一個在國際藝術品市場上名聲不太好的二道販子有過接觸。

疑點像細小的線頭,被她一點點揪出。

但這還不夠。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或者至少,一個能說服顧翰和戴維斯CEO的、合理的懷疑。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靠在沙發背上,閉目養神。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多年前在大學圖書館裡,她如饑似渴地翻閱那些厚重藝術史典籍的場景。那時純粹出於熱愛,心無旁騖,隻覺得每一幅畫背後都藏著一個迷人的世界。

如今,這份熱愛摻雜了商業的考量、資本的博弈和真偽的較量,變得複雜而沉重,但也因此,更具挑戰性和……現實的力量。

她不能失敗。這不僅關係到“斯特蘭德與索恩”的競購,更關係到她自己在“星辰資本”、在這個圈子裡的立足之地。

她重新坐直身體,打開電腦,開始撰寫一份簡潔但邏輯清晰的初步分析報告。她沒有直接下結論,而是客觀地羅列了她觀察到的疑點、來源信息的模糊之處,並建議在正式競購前,由基金會秘密聘請頂級的科學檢測機構,對這批稿本進行無損成分分析和年代測定。

這將是一步險棋,一旦走漏風聲,可能會打草驚蛇,甚至被對手反咬一口。但她相信,這是排除風險最有效的方式。

寫完報告,加密發送給顧翰和艾琳娜後,窗外夜色已深。她感到一種精神高度集中後的疲憊,但內心卻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她在成長,在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判斷力,去應對真實的、複雜的商業世界。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腳踏實地。

上海,傅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傅景深結束了一個越洋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陸家嘴璀璨奪目的夜景,繁華,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距離感。

他拿起內線電話:“陸澤,進來一下。”

陸澤很快推門而入:“傅總。”

“之前讓你關注的,關於歐洲藝術品投資市場,尤其是英國那邊的動態,有什麼新的消息嗎?”傅景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詢問一個普通的商業情報。

陸澤微微一愣。傅總最近確實讓他留意這方麵的信息,但他以為隻是集團多元化投資的一些前期調研。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回答道:“根據我們收集到的信息,倫敦老牌拍賣行‘斯特蘭德與索恩’的競購戰已經進入白熱化。目前主要的競爭者除了我們之前了解到的‘星辰資本’和北美‘黑石藝術基金’外,似乎還有一家卡塔爾的王室基金也在暗中接觸。形勢比較複雜。”

傅景深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

“‘星辰資本’……他們的勝算如何?”他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這個……很難判斷。”陸澤謹慎地回答,“‘斯特蘭德與索恩’內部意見不一,‘黑石’出價最高,但‘星辰’提出的重組方案據說更得現任管理層的青睞。不過,最近市場上隱約有一些關於‘斯特蘭德’部分拍品真偽的流言,不知道會不會對估值和競購產生影響。”

真偽流言?傅景深敲擊桌麵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想起林陌在大學時,對著那些畫冊癡迷的樣子,想起她曾經跟他分享過的一些關於藝術品鑒定的趣聞,雖然那時他並未認真傾聽。

她現在,是不是也正身處這樣的漩渦之中?麵對真偽的謎題,資本的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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